踏入紫元观,只见一年长些的道童正在扫地,年纪小的在放风筝。
左侧的石桌,一鹤发白眉雪须老道正在摆弄棋子。见他来,抬眼笑道:“善人既然来了,不妨陪贫道下盘棋?”
“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蒋行舟走过去在坐在对面,佩剑随手放在一侧,“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贫道道号鹤白。”
“鹤白道长,请。”蒋行舟抬手。
鹤白道长也不客气,执起黑子落棋。
蒋行舟捻起白子紧随其后:“向道长打听件事。”
“关于三年那位姑娘?”鹤白道长似乎早有预料,抬头看了眼他身后的青山青岚,笑得意味深长,“那位姑娘的事,这两位善人恐怕不方便听,毕竟是天外……”
蒋行舟周身气场骤然凌厉,指尖不动声色移向剑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鹤白道长。
她之前总爱嘀咕:“要藏好了,千万别被人发现当成妖怪烧了”
“善人不必紧张,”鹤白道长淡然落下一子,“我若是想伤她,她三年前便走不出这紫元观。”
他语带双关,续道:“她来者是客,只要不害人,自是能容她。”
蒋行舟挥挥手让青山青岚退下,左手始终落在剑柄旁,右手执棋落子:“不知她那时来,是何模样?”
鹤白道长皱着鼻子:“不太好。面色苍白,额间血肉模糊,走路摇摇晃晃的。该是重病初愈又累了许久,之后又一路强撑跪上来。”
“啧啧,贫道瞧着都心疼这小女娃。”
他心不心疼不知道,蒋行舟真疼了,心口像被钝器反复捶打,闷痛难当。听着描述,他眼前自动浮现她的模样:瘦瘦的,考秀才的疲惫还未褪去,又来此受了一遭罪。
“她......”蒋行舟声音很轻,“可有说什么?”
鹤白道长低头观看棋局,这人年纪轻轻,怎地杀气这般重?
“有,贫道问她,因何而来?”
“她道:昨日巳时末,忽觉心痛难耐,几近昏厥,而后心慌不止,直至酉时仍不休。担忧是那住在心里之人出了事,连夜赶来,为他求平安。”
蒋行舟胸腔烫到需要轻呼一口气来疏解,声音带着颤:“然后呢?”
“然后,她一路跪到大殿,刚上完香就晕在了道祖神像前。”
“后来,过了两月,西北大捷消息传开。听闻那领兵的年轻将军曾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军医都要放弃了,却又奇迹般醒来。”
鹤白道长抬眼看他:“消息传开不久,那姑娘便来还愿了。”
“付了什么代价?”蒋行舟问得直接。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东西。
“十年阳寿。”
“啪嗒。”
蒋行舟捻在指尖的棋子蓦地掉落,叮叮当当几经跳跃后,停在了绝路之上。心脏滚烫潮湿,像是煮沸的开水在其间翻涌、冲撞,几乎要破开胸膛。
“你输了。”鹤白道长道。
“是。”蒋行舟眼尾猩红,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湿意,“我输了。”
不想失态,他起身拱手:“多谢道长告知,晚辈告辞。”
“不忙,”鹤白道长道,“还愿时,那姑娘刻了块平安牌。因送不出去,挂在了观里的祈福堂,善人可要带走?”
“自是要的。”
蒋行舟来到大殿左侧小小的祈福堂,堂中挂满了福牌福带,清风穿堂而过,响起簌簌声,像无数虔诚的低语。
心灵感应似的,他一眼找到了那枚牌子,她把它挂在了最高处。脚尖轻点,借力飞身而起,轻易拿下。
福牌是檀木雕刻,很朴素,半点花纹也无。他轻笑,这女人,真没审美。
牌子正面刻着“平安”,背面是他的生辰八字。角落有些暗红,像是染了什么东西。
强忍了许久的湿意终于滚落,他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指腹来回摩挲着暗色处。风意啊风意,爱我,为何要离开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离开我?
他把牌子举起仔细端详,左看右看还是觉着丑。丑就丑吧,刻字都伤着了,若再刻花纹,不知得伤成啥样?
拿出荷包,小心将福牌装入,收紧袋口,贴身仔细收好。仿佛这枚朴素至极的福牌,是什么稀罕的珍惜宝物。
他从一旁的桌上取来一块空白福牌,拿起刻刀飞快在牌角刻上莲花、祥云、仙鹿,这才开始刻字。可翻过背面却犯了难,他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或者说他知道的那个,是“绵绵”的,不是她的。
犹豫片刻,刻上了她的名字:风意。
将福牌挂至祈福堂最高处,往大殿而去。取过三柱清香点燃,从不求神拜佛的蒋行舟恭敬跪于团蒲之上,阖目心道:三清道祖在上,若这世间真有神灵,信男蒋行舟恳求,将那十年还她,求佑她平安,代价,我付。
走出大殿时,小道童仍在放风筝。
蒋行舟难得善意提醒:“她曾说,阴雨天放风筝,容易引雷挨劈。”
“哈哈哈哈......”鹤白道长抚须大笑,“放风筝挨不挨劈贫道不知道,但辜负真心......要遭报应。”
“我从未负她。”蒋行舟皱眉。
“是么?”鹤白道长望向远处山峦,“站在这方天地,确实如此。可贫道提醒善人,她并非这方天地之人。”
拂尘一扫,道:“送善人一句话:异魂穿星至,只为渡行舟。临渊不得意,魂消万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