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电脑，进入加密界面，唐晏顷要敲入自己那串密钥前，抬手去捂李璟岱的眼。

“做什么。”丝质手套摩挲睫毛，李璟岱觉得眼睛痒，“你把密钥改了？”

唐晏顷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命令他：“你不许偷看。”

等轮到了李璟岱敲另一半密钥，唐晏顷盯着他手指。

“你也改了？”

他将屏幕换了个方向，同样的话回敬过去：“你也不许偷看。”

唐晏顷在李璟岱视野盲区偷笑，而他不知道的是，李璟岱也一样。

智库新编，他们对重启跨境贸易这条路都早有打算，如今只是沟通细节，接下来就是谈“海啸”，作为这场见面最重要的收尾，两人碍于活动资金有限达成共识，不宜立刻贸然行动，最后决定再观望几个月。

有李璟岱操纵李氏海外生意，积极配合策应，唐天毓那边还算顺利，但就目前而言，相关资料仍在审核流转程序里耽搁。

他怕迟则生变，可唐晏顷始终不提。

当天色转暗，校园中各处点亮灯，李璟岱终于憋不住，小声问：“报仇的事儿，要不先催催审核那边？拿出点儿手法，让媒体由外向内施压……”

唐晏顷瞄准时机，一把夺过水晶杯，杯里酒香晃荡。

再要阻止他，已然是迟了。

狐狸瞄上的东西哪肯轻易作罢？

他的唇接触到鲜艳酒液，软红舌尖被河畔的引路灯照得晶晶发亮。

“怎么说呢，你先把重心放在学业和私校联盟上，沈钰这半年被沈家人因婚事压得厉害，她有意出手了，东欧生意重启顺理成章，你好好干。”他吞下浅尝的一小口葡萄美酒，不假思索道出这支酒的出产地和年份，把酒庄评头论足，继续前面的话题，“催什么，一口咬死掉，未免太便宜詹姆斯。”

他的眼神有些淡，说完还轻笑，往李璟岱这边侧首。

李璟岱起初盯着他的唇，好险要被抓个正着，反应灵敏地抬头远眺。

卡姆河畔，夕阳渐沉。

李璟岱不知道此情此景在唐晏顷的眼里是什么样的，他们现在的位置，其实非常、非常地近。

温暖的阳光，照在李璟岱脸庞，温润的声音让人很舒适，听得耳朵发痒，心也发痒。

可夕阳不照唐晏顷。

他隐进阴影，脑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耗空了些什么。

唐氏长孙从小就与众不同，三岁会和启蒙老师谈论宇宙真理，五岁会在去美洲前质问“母亲舍我”，八岁上嵩山想拔道士师傅的胡须，十岁为见父亲一面翻墙逃学，十三岁对着同性司机起立……

他曾是一只出巢的隼，横冲直撞，常思辨，常任性，时而乖顺时而调皮，天真活泼充满生命力。

既能理解长辈的良苦用心，又想要冲出家族限定的人生轨迹，撞破与生俱来的道德束缚，这无疑是矛盾的，可他并未察觉矛盾。

他勇敢，他无畏，像现在的李璟岱，定下一个目标就坚定往前冲刺，毫不怀疑，在他眼里，整个世界都将是他的。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如果没有发生……

而李璟岱不是。

李璟岱在港岛生活了近四年，身上的确沾些内陆世家瞧不上的江湖气息，不过他办实事，在百忙之中也尽可能事必躬亲，去陪学究做康复锻炼，替感情危机的校长出主意化解家庭矛盾，带先天残疾的儿童们感受音乐魅力修复心灵……

他努力往唐晏顷最憧憬的那个“理想国”走，每跨一步，都像在替唐晏顷热情拥抱这世界，他没有仇恨，竭尽全力，脚踏实地走入光明，带着绝对不会被打倒的勇气和用不完、耗不尽的精力。

真好。

唐晏顷默默看着水染秋霜，看着长天共色。

远处河水流淌如蜜，两只白天鹅交颈，微风吹了来，吹动李璟岱坐下后就披到他身上的开衫，眼前人那么美好，他大概醉了，忽然间就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恨这个可恶的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