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并不是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始终如一,坚定坚守原则的人。我相信是有的。我对于这种一成不变的承诺的否定看法,只是源于人的一种流动性,或者,不只是说人吧,整个宇宙来说也是这样的——永远都在不停地流动,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静止的——我只是基于这种哲学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从而否定一种不变的立场和处境。这恐怕和你说的存不存在这样的人是从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出发的观点,没有办法放在一起讨论。祂们属于两个系统。
从感情的角度来说的话,我确实是会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祂是可以做到坚守如一,始终可以保持自己的底线的。同时我也非常清楚底线这个东西就是拿来打破的。说到底,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群人可以做到坚守的话,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还没有那么糟糕,没有让事情发展到让祂们没有办法保持自己的底线。
如果说有人能够靠着自己的意志力保持住的话,那更多的还是要感谢命运,是命运没有让祂们走到保持不住的那个地步。现实当中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想要这种可能性变成零是很容易的,说一千道一万,只是运气好罢了。
我知道我自己的说法有点拗口,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到我的意思。”
卫青也不等楚城回答,继续道:
“我并不是一个学哲学或者搞概念的学者,很多的概念表述因为不专业的关系可能会让问题显得更加混乱,我经常会被这种跟祂人之间没有办法妥善沟通交流所困扰。我特别羡慕那些可以用非常简单通俗的话,一语就道破其中玄机,让其他人理解自己想表达什么的能力。如果说可以拥有一种超能力的话,那可能这就是我想要的吧。”
“嗯……虽说我经常需要时间来消化卫老师你各种各样的想法,也不是每一次我都可以立刻马上就能get到你比较精确的那个部分,但是我觉得我的内心里是明白的。”
“嗯,真的,我是说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卫青一边思考一边道:“对于被你划进安全区的人来说,你是非常真诚的,这个我能感觉到。你前后的反差也会格外明显。但是,你很好。”
“卫老师,你这么说会让我很不好意思。有种被看穿了的很丢脸的感觉。”楚城脸红红道:“卫老师,你能不能把我以前干的那些蠢事儿,那些前尘往事都给忘了呀?”
“为什么要忘记?我从来都不觉得对待别人前后有反差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人跟人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你这种做法可以很有效地保护自己。”卫青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世界里:
“我自己缺少这方面的能力。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愿意选择你这样的方式。人说到底只能靠自己,不管是强大自己还是保护自己,都得靠自己啊。爱人的前提首先就是要爱己,你要先保护好自己,才能够爱自己,你才有可能再去爱别人。我不觉得说你这种可以保护自己的手段和方式是愚蠢的,或者说是邪恶的。你很好。”
“所以,卫老师,我可以理解为其实你从来没有怪过我曾经,曾经的差别对待吗?”楚城小心翼翼又有点雀跃道。
“当然~”
卫青说完,发现这句话可能会有歧义,又接着解释道:
“我不会因为这个怪你,从来不曾有过。我只会反弹直接冲向我的恶意,尤其是冲击到了我底线的恶意。你这都不是恶意,只不过是不释放善意而已。我没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别人不对我释放善意,因为释放善意本身是一件非常珍贵的事情,那是需要个人付出额外能量的。没有人有这个义务去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释放善意。祂人的善意对我来说并不是必须品,是奢侈品。”
“卫老师,你简直就是个天使~”楚城泪汪汪。
“哇呀,你可别给我扣这种高帽子了。”卫青有点受不了楚城变脸:
“这些本来就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具备的基本认知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苛责别人,要求别人付出,过着一种全世界都欠我的生活。其实人的幸福感在解决了最最基本的温饱问题之后,只取决于每个人自己的认知,对自己以外的人和事的诉求。当你能够准确地意识到没有人有义务为你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你就会有最恰当的诉求。也可以得到更多的幸福感。幸福感并不来源于得到多少,幸福的背面也不是痛苦,而是放下。当你放下的时候,放下痛苦的时候,幸福自然就会产生。”
楚城在思考,并不说话。
“对不起,我可能又把楼给歪了。每次都把话题扯那么远,请原谅我这种奇怪的思维模式。我知道我这样经常会让人非常困扰,”
楚城赶忙解释:“不,卫老师。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跟你聊天。我从来都不觉得困扰,而且一点都不困扰。我很喜欢。真的,比金子还真的那种。”
“谢谢你。”卫青笑道。
“你今天这一路上都对我说了多少次谢谢了。搞得好像我做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楚城无奈。
“在我的经验里,你确实也算是一个稀有物种了。能够对我的这种无厘头接受如此良好的人,在我的生活中非常少见。哪怕是能够容忍我经常这么无厘头的人也并不多,更不要说喜欢我这种说话方式的了。真的是凤毛麟角,尤其你还是一男的。”卫青说到最后自己把自己说笑了。
“哎~卫老师,这我要说你了,怎么说着说着就上升到性别问题了?不是你自己说的男女平等吗?”
“夸你呢,你还不乐意了。我始终都觉得虽说是人人平等吧,大家都是人,女人是人,男人也是人,都是一样的。但是很多时候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从先天的生理层面来说,还是从后天的教化和生存环境来说,男性和女性确实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即使在女性当中,对我来说要找到能够顺利聊天的对象也是非常困难的,更不要说在个体差异化更加明显的男性当中,其实我本来是不太能够想象你这种情况的存在的。通常来说,我认为男性的思维更显化一些,而相对地,女性更倾向于一些深度的思想交流吧。”
“这个,我能说吗,卫老师?”楚城又开始犹犹豫豫。
“嗯?”
“人人都爱我的皮囊,一眼看到的都是我的外在。我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很困扰:人到底爱的就是我这个皮囊,还是说同样地爱着我的灵魂。但是我怎么能知道祂们到底爱的是哪个部分呢?祂们并不了解我,祂们只能看到屏幕前的我,展露出的那个部分的我,也并没有人能够看到完整的我。这样又凭什么说爱的是真正的我呢?”
卫青默默看着这样的楚城,仿佛看到了自己思考时的模样。
“我曾经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我明白人跟人之间是不可能完全互相了解的,但我希望别人能够爱上真正的我,完整的我,这个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不知道,我很迷茫。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怎么让人家看到真正的真实的我?怎么让人家即使看到了完整的我,也依然会爱我?怎么去确认祂爱的是真正的我?每一个都是问题,每一个我都没有办法解决。”
卫青笑了:
“原来身为人中龙凤的你来说,也会有这样的困扰吗?我感觉今天接收到了身为优势种群的一些,我们这种平民没有机会体验到的困扰吧。大概类似于——平民想象当中有钱人到底有什么不幸福的问题吧。当然了,只是其中的某一种比较具体的困扰。这个问题普通人也会碰到,但是作为普通人,可能更多的还是被现实的柴米油盐所束缚,被一些似是而非的情啊爱啊的东西所捆绑。说实话,实操当中可能都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个层面。”
“那卫老师你有什么建议吗?”
“要说建议,那完全谈不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困扰。100%的感同身受这件事情我也说过,本来就不存在。建议什么的在不存在这种感同身受的情况下其实都是空谈而已。如果说只是做一下简单的换位思考来说的话,我可能不会太纠结对方是不是真的那么爱真实的我这种问题。真实的我,可能这个东西本身并不存在。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的关于一部作品诞生以后,它和读者之间的关系,和作者之间的关系?我个人一直都是觉得作品一旦被分享出去,被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看到之后,它就不再属于作者,或者说它在每一个读者那里都会产生一个这个作品的分身,而读者对这个作品的理解就已经是属于读者而不属于作者。作品本身永远属于作者,是作者创造了它,但是每个读者心中的这个作品其实也都是独立的,专属于读者本身的,而不属于作者。嗯,我说的这么复杂,只是想说真实的我本身也是有很多的,我自己以为的真实的我和别人心中的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概念。我是我,但也是非我,但是每一个也都是我,这个并不冲突。爱你就是爱你啊,也许那并不是真正的你,但是祂也是真的爱你啊。祂人如何想我根本就干涉不了一点,对于我没有办法控制和改变的事情,我没有很多的掌控欲,也不想去纠结这些。毕竟那都属于别人的人生范畴,与我无关。”
“可是这样的话,我又怎么能找到真爱呢?”
“怎么?你的真爱必须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爱上那个所谓的真实的你吗?那么你自己呢?”
“什么?”
“如果说你会去爱对方的前提是对方爱上的是你所谓的真实的你,你需要把这个作为前置条件的话,你自己不觉得很奇怪吗?爱不应该是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吗?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前提?不管祂爱的是不是那个所谓的真实的你,你们的爱情想要成立不应该首先是你爱祂,祂也爱你吗?而不是说祂有没有爱上真实的那个你。或者说其实你的意思是你们互相觉得在相爱的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去思考对方爱上的是不是真实的你,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会觉得你的爱是不是有点太过沉重了,思考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把它简化一下?要不然尝试一下跟着感觉走呢?”
说到这里,卫青想到了什么,自己笑出了声。
楚城疑惑脸看着她。
“对不起,我只是说着说着突然想到自己其实一直都不懂什么是爱情,不止是爱情,我一直也分不清楚所谓的亲情,友情,爱情到底有什么区别。在我这里唯有真心罢了,要说最显化的区别不过是这个真心的对象社会属性的不同。我这样的一个人还要试图分析你的关于爱情的困惑,有点像你牙疼找了个点痣的,驴唇不对马嘴的。”
“卫老师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汝之蜜糖彼之砒霜,说不定你就歪打正着把我牙疼给医好了呢~”楚城哈哈。
说话间已经到了楚城公寓楼下,二人纷纷下车搭电梯上楼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