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凤目微眯,出其不意地突然发问,不禁让胥赛英感到有些惊讶,但神情却依旧坦然,没有露出半点异色。胥赛英眼波微动,论起打心里的攻防战,于这位经历过沙场厮杀和堂前风云的一品夫人而言,可谓熟尔。
皇后也知她素来遇事临危不乱,因此并未从胥赛英表情上发现半点不镇定的神色,尽管自己眼神再毒辣,似乎对她毫无作用。
“懿贵妃?不知皇后怎会这样想?”胥赛英目光直视着她,嘴角淡然一笑,笑间带着几分讶异,似在否认皇后的发问。
“自然是为懿贵妃脱罪而来,那个华贵人因她而死,现今懿贵妃被关入了诏狱,你想救她,不动些心思怎么行?挑拨本宫与太后关系,搅浑这池水,怕是你能想到的唯一出路了吧?”皇后语气寒彻,目光如刀般直盯着对方眼睛,道:“老夫人这些年深居简出,日日前往佛寺诵经礼佛,本宫原以为你是心灰意冷,悼念亡夫,没曾想......竟是韬光养晦,暗中筹谋。真是好深的城府,倒让本宫看走眼了......”
“皇后娘娘的戒心,还是一如既往的重,”胥赛英词气寒凛,道:“在你眼中,这宫闱之内,只怕没有杀不了的人,只有想不想杀,以及何时杀罢了。若老身今日真是为营救‘罪妃’而来,娘娘是否也要将老身一并投入那诏狱,与懿贵妃作伴?”
“难道本宫说错了?你不是为了救懿贵妃?”皇后身子微微前倾,凤冠上的珠翠纹丝不动,双眸紧凝着胥赛英,不放过她半点神色变化,道:“本宫不怕有人给她脱罪,越是有人给她脱罪,越多人会跟她一样的下场。楚王是懿贵妃唯一的血脉,现在他母妃入了诏狱,想必急得上蹿下跳了吧。”
胥赛英默然片刻,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开,点头道:“不错,楚王身为人子,母妃蒙难,心急如焚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锦衣卫诏狱的手段......娘娘比老身更清楚。雷霆风行,铁石亦能开口,他有何理由不担忧?”
“所以!老夫人今日才会进宫来,陈年旧事在本宫面前搬弄是非,意图挑唆!”皇后言语冷极,道:“也许是有人请动你来的吧,雁府的那个家主听说与楚王走的亲近,想必就是她在背后筹谋!本宫若果真与太后反目了,或许懿贵妃还真的能有一线生机呢。”
“记得你选秀刚入宫的时候,手段可不会这般阴狠毒辣,”胥赛英抬眸望着窗外,叹着气儿道:“娘娘如今的心性,实在叫人可怕!不知娘娘可还记得,当年在牡丹丛中,那个连花瓣都不忍心践踏的少女?或许,连你自己都已忘了最初的模样。”
“哼,巧言令色!本宫猜测难道是错的吗?堂前楚王为懿贵妃据理力辩,懿贵妃入了诏狱后,却销匿无所动作,今陛下才出宫祭祀,你便出面谈旧事,除了救懿贵妃,也没有别的目的了,你不会也以为懿贵妃还有出狱的可能吧?真是笑煞本宫!”皇后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狂傲与不屑,“可惜本宫识破了你的目的,这一次懿贵妃终究难逃一死,本宫生等着没人来救懿贵妃呢。”
胥赛英抬眸看着皇后,只是简单对视,就已看到对方凝光中,信心十足地笃定自己猜测没错,不由露出几丝惊讶。
“魏贵妃还没有死,是封名禄在暗中作保是吗?你以为封名禄查清楚自己妻儿死的真相后,倒向懿贵妃是一件好事?本宫正愁没有杀他的理由,既然他要卷入懿贵妃罪案中,我倒是希望他早点查到真相呢。”皇后定定晲着她,语气冷冽,道:“你们真是太天真了,以为他与商指挥使是结拜兄弟,可以拿他当内应给你们传递消息,但他已被调离随帝驾出宫祭祀了,无论诏狱发生任何异常,他都来不及赶回来救懿贵妃,即便听到了什么风声,本宫也会让锦衣卫拖住他回宫。对于懿贵妃来说,她的这张保命符,已经被本宫掐断了。”
“焉知天真的人,未尝不是你?”胥赛英镇定自若,道:“封名禄的确是做内应的不二人选,但即便他不在宫里,太后和你接下来有何动作,并不难知晓吧?还有救懿贵妃出诏狱,除了封名禄,你就不怕会有别的什么人救她?”
“别的什么人?你在说笑么?”皇后皮笑肉不笑地道:“楚王不敢忤逆圣令闯诏狱,唯一能进诏狱的人,就只有傅家小子了,太后现在可是紧盯着懿贵妃,只要她一声令下,无论你们有何动作,都来不及救她性命。”
胥赛英微垂眸,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端着茶盏缓缓地饮了一口,似毫不在意的样子。
“如果救懿贵妃的这个人,身份地位十分高重,那懿贵妃确实有出诏狱这个可能。”皇后说着道:“不过这人不存在,就连陛下都对懿贵妃心生怀疑,你还能有什么人能救她?”
胥赛英轻轻地拨着茶沫,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眸与她对视,显然这些小举动无疑在掩饰她内心的不稳,因为她也知道,除了封名禄,没有人能知道诏狱里会发生何事。
当雁岁枝万般筹划,思虑了一切有可能发生的突变情况之后,便发现其实协救懿贵妃出诏狱的,还真只能靠封名禄。
封名禄是接近锦衣卫的好棋子,如果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把手上,一旦发生突变,那边结果只会更加惨败,连带所有希望都覆灭。
皇后似乎早已猜到对方的这一步棋招,看到对方几番掩饰不淡定,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老夫人,你进宫之前,雁岁枝有没有告诉你,打算怎么利用封名禄救懿贵妃计划?”
“我与那雁家主并不认识,”胥赛英否认道:“况救懿贵妃本就没错,华贵人之死与懿贵妃无关,皇后,你说对不对?”
“你还是不肯吐露实情,”皇后收回了目光,站起身走到中央放置的一个暖炉,抬手提起热壶,浇在暖炉盖面上,热水浇落在木炭上,发出呲啦的响声,冷声道:“听见了吗?这火炭好比人,无论多滚烫的水浇上去,发出什么样的叫声,也传不出诏狱来,叫的可真是惨啊!”
“看来,商指挥使是要动私刑了?”
“是又如何?”皇后凤目含煞,拿着帕子拭手,淡声道:“骨头太硬了,审了大半个月,竟连一句有用的口供都撬不出来。本宫倒是好奇,不知这诏狱里边叫声,是否比这炭火......更为精彩?”
胥赛英沉默着,看了看冒着烟气的暖炉,心中计算着时辰,陛下此刻应在佛寺斋戒,按章程,祭祀完毕后应是会休息须臾,若是此刻回宫,一个时辰便能回宫。
她看着皇后志在必得的背影,缓缓道:“动用私刑,也需有个名目。娘娘就不怕陛下知晓,龙颜震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