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廉价的塑料风铃,五块钱一串,展旭从隔壁文具店随手买的。但声音意外地清脆,叮叮当当,像小时候夏天挂在屋檐下的玻璃风铃。
女人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她三十岁左右,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您好,修手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些,带着一点抚顺口音——不是地道的本溪腔。
展旭点点头,从工作台后走出来:“请坐。”
女人在客户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但没有立刻把手机递过来。她先环顾了一下店面,目光扫过整齐的工具架,擦得锃亮的工作台,墙面上贴着的价目表和维修流程。
“新开的店?”她问。
“试营业一周。”展旭说,“您怎么知道?”
“闻得出来。”女人笑了笑,“新刷墙的味道,还有……新东西的味道。”
展旭没接话,只是站着等。他习惯让客人先适应环境,不急着谈生意。有些人需要时间来判断是否信任这个陌生的维修师傅。
女人终于把手机递过来。是一部去年的旗舰机,曲面屏,碎得很彻底,蜘蛛网状的裂痕从右上角蔓延到整个屏幕,有几处碎片已经翘起来。
“能修吗?”她问。
“能。”展旭接过手机,手指触到冰冷的屏幕碎片,“原厂屏还是组装屏?原厂贵,但显示效果好,触摸灵敏。组装的便宜,但色差可能大,用久了容易出问题。”
“原厂的。”女人毫不犹豫,“多少钱?”
“八百。”展旭报了个价,比市场价低五十,“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好。”女人点头,“我在这儿等。”
展旭走回工作台,打开灯,戴上防静电手环,开始工作。拆机是个精细活,尤其是这种曲面屏手机,胶粘得特别牢,需要用热风枪均匀加热,再用吸盘和撬片小心翼翼分离。
他做得很专注,眼睛几乎贴到手机上,手上的动作稳而轻。店里很安静,只有热风枪低沉的嗡嗡声,偶尔有工具碰到金属的轻微声响。
女人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慢悠悠地,一圈一圈。
时间慢慢流淌。
展旭换好了屏幕,开始装机。拧上最后一颗螺丝,开机测试。屏幕亮起来,显示效果完美,触摸灵敏,一切正常。
“修好了。”他说,把手机递过去。
女人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试了试各种功能。“谢谢。”她说,“真的很快。”
“应该的。”展旭开始收拾工具,“您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付款了。”
女人付了钱——现金,从钱包里数出八张一百的,整齐地放在工作台上。展旭开了收据,递给她。
“对了。”女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您这儿……收旧手机吗?”
“收。”展旭说,“看型号和成色。”
“我有一部很老的手机,可能……有十年了。”女人说,“开不了机了,但里面有重要的东西。您能看看吗?如果能修好,或者能把里面的数据导出来,多少钱都行。”
展旭停下擦桌子的动作:“什么型号?”
“诺基亚,最老的那种,带键盘的。”女人说,“具体型号我不记得了,黑色的,很厚。”
展旭心里动了一下。又是诺基亚。这些年他修过多少部诺基亚了?数不清。每一部都承载着某个人的一段记忆,某段舍不得丢弃的过去。
“可以拿来看看。”他说,“但不保证能修好。太老的手机,配件不好找。”
“我明白。”女人点头,“那我明天带过来?”
“行。”
风铃又响了一声,女人推门出去了。展旭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他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收拾工具。螺丝刀归位,镊子消毒,工作台擦干净。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从来没有被打乱过。
但心里那点微小的涟漪,还在轻轻荡漾。
诺基亚。
十年前。
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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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女人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展旭没有特意等,只是每天照常开店,修手机,接待客人。生意渐渐好起来——口碑传开了,说这家新店师傅技术好,收费公道,人还耐心。
第四天下午,雨夹雪。
本溪冬天的雨夹雪最难受,不是纯粹的雪,也不是纯粹的雨,是湿冷的、黏腻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街上行人稀少,奶茶店门可罗雀,文具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展旭坐在工作台后,看一本手机维修的专业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透过痕迹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风铃响了。
女人推门进来,羽绒服上沾着细密的雨雪珠,围巾湿了一角。她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看起来很旧了,边缘都磨起了毛边。
“抱歉,这两天有事耽误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歉意。
“没事。”展旭合上书,“手机带来了?”
女人从布袋里取出手机——果然是一部老款诺基亚,黑色,厚重的直板机,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手机保养得很好,没有划痕,没有磕碰,只是岁月的痕迹无法避免:塑料外壳微微泛黄,边角的漆掉了一些。
展旭接过,按开机键。没有反应。
“充电试过吗?”他问。
“试过,充不进去。”女人说,“充电器也带来了。”
她从布袋里又取出一个充电器,也是最老款的那种圆孔充电器。展旭接上电源试了试,果然,充电指示灯不亮。
“可能充电口坏了,也可能电池彻底报废,或者主板有问题。”他说,“得拆开看看。”
“您拆吧。”女人说,“只要能找回里面的东西,怎么都行。”
展旭开始拆机。这种老式诺基亚的结构简单,后盖一推就开,电池一抠就下来。他取出电池——已经完全鼓包变形了,像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包。
“电池废了。”他说,“我这儿有备用的同型号电池,试试看。”
换上备用电池,接上电源。充电指示灯亮了——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
“能充。”展旭说,“但充不充得进去,充进去能不能开机,不确定。”
“要充多久?”
“这种老电池,如果还能激活,至少要充四五个小时。”展旭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您要不把手机放这儿,明天来取?”
女人犹豫了一下:“我……能在这儿等吗?”
展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有种急切,有种不舍,有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可以。”他说,“但可能要等到很晚。”
“没关系。”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我没事。”
展旭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插着充电器。微弱的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沉睡多年的人终于有了一点点生命的迹象。
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雨雪敲打窗户的声音,淅淅沥沥,密密麻麻。
女人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是本小说,很厚的精装本,书页已经泛黄。
展旭继续看他的专业书。偶尔抬头,瞥见女人专注的侧脸。她看书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围巾的流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雨雪还在下。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雨雪,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下午六点,展旭站起来:“我点个外卖,您要一起吗?”
女人从书中抬起头,愣了一下:“啊……不用了,我不饿。”
“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展旭说,“我点两份,简单吃点。”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头:“那……谢谢。”
展旭点了两份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加两份小米粥。外卖很快送到,热乎乎的,装在塑料餐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