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在工作台边吃。没有桌子,展旭把工具挪开,空出一块地方。女人捧着餐盒,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
“您是本溪人吗?”女人突然问。
“是。”展旭说,“您呢?听着像抚顺口音。”
“抚顺人,嫁到本溪的。”女人说,“七年了。”
“那也算半个本溪人了。”
“算是吧。”女人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有些东西,改不掉。比如口音,比如……习惯。”
展旭没接话,继续吃饺子。饺子皮有点厚,馅儿有点咸,但热乎乎的,吃着舒服。
“这手机……”女人看着工作台上那部诺基亚,“是我前夫的。”
展旭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离婚三年了。”女人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手机是他留给我的,说是里面存着我们刚认识时的短信,还有……我们儿子的第一张照片。”
“儿子多大了?”
“十岁。”女人说,“跟他爸。我每个月可以见两次。”
展旭放下筷子,看着那部诺基亚。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在努力延续着什么。
“离婚的时候,我把所有他的东西都扔了,就留了这个手机。”女人说,“当时没想修,觉得留着也没用。但最近……儿子问我,他小时候长什么样。我说有照片,但照片都在这个手机里,开不了机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想给他看看。想让他知道,他小时候很可爱,我们……我们也曾经很幸福。”
展旭点点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没必要。这个女人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鼓励?也没必要。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承受着选择的后果。
他只是个修手机的。能做的,就是尽量修好这部手机,让里面的数据重见天日。
仅此而已。
吃完饭,收拾餐盒。雨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晚上八点,展旭检查了一下手机。充电指示灯已经变成稳定的绿光了——电充满了。
他拔掉充电器,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一下。
诺基亚经典的开机画面——两只手相握,然后出现“NOKIA”的logo。
接着,进入了待机界面。经典的蓝色背景,经典的像素字体,经典的菜单图标。
“开了。”展旭说。
女人几乎是扑过来的。她盯着屏幕,眼睛睁得很大,呼吸都有些急促。
展旭操作按键,进入信息收件箱。里面存着几十条短信,时间显示是2009年、2010年。
“第一条。”展旭点开。
短信内容很简单:“今天下班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发送时间:2009年3月12日,下午4点23分。
女人的手微微颤抖。她接过手机,自己操作。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翻。表情很复杂,有笑,有哭,有怀念,有痛苦。
展旭退到一边,给她空间。
窗外雨雪纷飞,店里暖意融融。女人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那部老旧的诺基亚,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展旭以为她要看到天亮了。
终于,她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找到了。”她说,“我儿子的照片,还有……所有该找到的。”
“要导出来吗?”展旭问,“我可以帮您存到U盘或者电脑里。”
“好。”女人点头,“麻烦您了。”
展旭用数据线连接手机和电脑。这种老款诺基亚需要专门的驱动,他电脑里恰好有。文件传输很慢,一张照片要传十几秒。
一共三十七张照片,八十九条短信。
传输完毕,展旭把文件拷贝到U盘里,递给女人。
“谢谢。”女人接过U盘,握得很紧,“多少钱?”
展旭想了想:“一百。”
“这么便宜?”女人惊讶,“您修好了手机,恢复了数据……”
“电池是我库存的,不算成本。数据恢复也没费什么事。”展旭说,“一百够了。”
女人执意要给三百,展旭执意只收一百。最后女人妥协了,付了一百,但说:“我以后手机有问题都找您,也让我朋友都来。”
“行。”展旭说。
女人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雨雪小了些,但还是细细密密地下着。
她回过头:“老板,您贵姓?”
“展,展开的展。”
“展师傅。”女人认真地说,“谢谢您。不只是修好了手机,是……给了我一个交代。”
展旭点点头:“慢走。”
风铃响了,女人消失在雨雪中。
展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光在雨雪中晕开,一圈一圈,像年轮,像记忆的涟漪。
他突然想起抚顺,想起那个存着老伴声音的老太太,想起那个要修好手机给儿子看照片的母亲。
想起所有带着故事来找他修手机的人。
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一部老旧的手机——可能开不了机了,可能数据丢失了,可能被遗忘了。但总有人舍不得扔,总想修一修,看一看,找一找。
不是为了回到过去。
只是为了确认——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是真的。
那些爱过的,痛过的,笑过的,哭过的,都是真的。
然后,才能好好地说再见。
才能继续往前走。
玻璃窗上又蒙了一层水雾。展旭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划出一部手机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带着键盘的老式诺基亚。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修的不是手机,是记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轻轻擦掉。
水雾重新聚拢,玻璃恢复模糊。
一切如常。
只有风铃,在门被推开时,还会叮当作响。
提醒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这里可以修复断裂的连接,
可以找回丢失的过去,
可以给记忆一个交代,
然后,
继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