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月28日除夕
腊月二十九的早晨,展旭是被冻醒的——暖气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他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像某种神秘的冰晶森林。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一场大雪。
陈默还在隔壁房间熟睡。展旭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先检查了暖气阀门——没问题,是整栋楼停暖了。他给供热公司打电话,对方说管道出了故障,正在抢修,预计中午前能恢复。
回到房间时,陈默已经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像只怕冷的猫。
“暖气停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在修,中午前能好。”展旭从衣柜里又拿出一床被子,“冷就多盖一床。”
“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展旭走到窗边,用手指在霜花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的世界——果然下雪了,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
陈默也起床了,穿着厚厚的睡衣,凑过来看。“下雪了……真好,北京的雪少,还脏。”
“本溪的雪干净。”展旭说,“一会儿扫雪去。”
“我也去。”
早餐时,母亲在厨房抱怨暖气停得不是时候。“今天还要炸丸子、炖肉呢,厨房冷飕飕的。”
“妈,一会儿就修好了。”展旭说,“要不我先在厨房生个炉子?”
父亲从储藏室搬出一个老式煤炉——铁皮的,圆筒形,有烟囱。“用这个,还能烤地瓜。”
展旭笑了。这煤炉是爷爷留下的,小时候冬天常用,后来通了暖气就收起来了。没想到今天又派上用场。
生炉子是个技术活。展旭先用报纸引火,再放小块木柴,等火烧旺了再放煤块。煤烟顺着烟囱排出去,炉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温暖的红光。很快,厨房就暖和起来。
陈默好奇地看着整个过程,还拿出相机拍了几张。“这个煤炉……有年头了吧?”
“比我年纪大。”展旭说,“爷爷留下的,他说煤炉的暖是实打实的暖,不像暖气,暖得虚。”
“说得真好。”陈默看着炉火,“就像胶片和数码的区别——一个实,一个虚。”
炉子生好后,母亲开始准备年货。炸丸子,炖肉,蒸馒头,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弥漫。陈默想帮忙,被分配了最简单的活——剥蒜。她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剥,蒜皮在手指间窸窣作响。
展旭和父亲去扫雪。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寸许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父亲扫主路,展旭扫边角。土豆兴奋地在雪地里打滚,留下一个个梅花状的脚印。
扫到一半时,邻居大爷出来了,手里拿着春联和糨糊。
“小旭,来,帮大爷贴春联,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够不着。”
“好嘞。”展旭放下扫帚,接过春联。
是手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墨迹酣畅:“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大爷说是一个老朋友写的,书法家,专门给他写的。
展旭踩着凳子贴。先刷糨糊,再贴上去,用手抚平,确保没有气泡。陈默从厨房出来看,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展旭站在凳子上,仰着头,专注地贴春联;大爷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好!”
贴完大爷家的,展旭回自己家贴。母亲已经把春联准备好了——也是手写的,是父亲一个书法爱好者朋友送的。上联:“旭日东升照九州”,下联:“默言实干传家远”,横批:“新春大吉”。
陈默看到下联的“默”字,脸微微红了:“这……怎么有我的名字?”
母亲笑了:“专门让你叔写的,把你们俩的名字都写进去了。展旭的‘旭’,陈默的‘默’。”
展旭也看到了,心里一暖。他踩上凳子,小心地贴。陈默在下面看着,眼神温柔。
贴完春联,又在门上贴了“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窗玻璃上贴了剪纸,是母亲年轻时跟人学的,有鱼,有莲花,有牡丹,红艳艳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喜庆。
中午时分,暖气恢复了。但煤炉没灭,母亲说留着,晚上可以烤地瓜。果然,下午母亲往炉膛里埋了几个地瓜,说是留着晚上守岁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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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下午是安静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夜晚的到来。展旭坐在店里——今天只营业到下午三点,让小玲早点回家过年。
最后的客人是一个老人,送来一个老式灯笼——纸糊的,竹骨架,已经有些破损,但整体还完整。
“这是我父亲做的,”老人说,“他年轻时是扎灯笼的好手。每年春节都自己做灯笼,挂在家门口。后来他走了,灯笼就收起来了。今年我想挂出来,让孙子看看他太爷爷的手艺。”
展旭检查灯笼。竹骨架还好,只是连接处有些松动。纸面有破损,需要修补。最麻烦的是里面的蜡烛座——老式灯笼用的是真蜡烛,底座是铁皮的,已经锈蚀。
“能修吗?”老人问。
“能,但需要时间。”展旭说,“今天修不完,得等年后。”
“年后也行,正月十五前能修好就行。”老人说,“我想在元宵节挂出来。”
展旭答应了。老人留下灯笼,高兴地走了。
陈默在旁边看着,轻声说:“又是一个需要修复的记忆。”
“嗯。”展旭小心地把灯笼放在工作台上,“春节就是这样,人们会把珍藏的、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拿出来,修一修,用一用,让记忆延续。”
“就像你修的那台留声机。”陈默说,“修好后,老人会在爷爷诞辰一百周年时,播放他最喜欢的歌。”
“对。”展旭点头,“修复不只是修东西,是连接时间,连接情感,连接活着的人和逝去的人。”
陈默拿起相机,拍下了工作台上的灯笼。破损的纸面,斑驳的竹骨,锈蚀的烛座,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幅静物画。
“这张照片,我会叫《等待修复的记忆》。”她说。
“好名字。”展旭说。
三点整,展旭关了店门。挂上“春节休息,初六营业”的牌子。小玲已经回家了,走前还给“慢慢”和鱼们多喂了一顿食,说“让它们也过个好年”。
展旭和陈默一起走回家。雪已经停了,街道上很安静,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提醒着这个日子的特殊。
到家时,母亲正在准备年夜饭。父亲在客厅摆桌子——要摆两桌,一桌敬祖先,一桌自家人吃。这是本溪的老规矩,年夜饭前要先祭祖,请祖先回家过年。
下午五点,天还没完全黑,祭祖的仪式开始了。父亲在桌上摆好碗筷,每个座位前都放了一小杯酒。母亲端上菜——都是祖先爱吃的,有鱼,有肉,有饺子。然后点香,鞠躬,请祖先入座。
展旭和陈默也跟着鞠躬。陈默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仪式,有些紧张,但很认真。她小声问展旭:“祖先真的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