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2月12日正月十六
春节的热闹像潮水,来得汹涌,退得也快。正月十五的元宵节过后,年就算彻底过完了。街道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已经不如除夕夜那么鲜艳;店铺陆续开门营业,生活重新回到日常的轨道。
陈默正式搬回本溪,是在正月十六。其实她的行李不多,大部分还留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和房东说好了,按月续租,偶尔回去还能住。带回本溪的只有两个行李箱:一箱衣服,一箱摄影器材和书。
展旭开车去车站接她。这次不是短暂停留,是真正的归来。陈默走出出站口时,背着相机包,拖着行李箱,看见展旭,笑了,不是惊喜的笑,是那种“我回来了”的安稳的笑。
“都带齐了?”展旭接过行李箱。
“重要的都带了。”陈默说,“其他的,需要再回去拿。”
他们先回陈默自己家——她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三个月没住人,屋里积了薄薄一层灰,空气里有种久未通风的沉闷味道。展旭帮她开窗通风,擦桌子扫地,陈默则整理行李。
“这房子……”陈默环顾四周,“其实我一个人住太大了。”
三室一厅,是父母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父母去世后,陈默去北京上学,房子就空着,偶尔请邻居帮忙照看。家具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样式,实木的,笨重但结实。墙上挂着父亲拍的照片,镜框玻璃已经有些模糊。
“想租出去吗?”展旭问。
陈默想了想:“不租。这里有太多记忆,租出去不舍得。但一个人住确实空。我在想……能不能改造成工作室?一间暗房,一间书房,一间卧室。客厅可以做成小展厅,挂我的照片。”
“好主意。”展旭点头,“需要帮忙就说。”
“肯定要你帮忙。”陈默笑了,“你对空间规划在行,店里的设计就很好。”
简单收拾后,两人去了展旭的店里。正月十六,店里第一天正式营业,小玲已经在了,正在打扫卫生——春节放假七天,店里积了薄薄一层灰。
“陈默姐,你真的回来了?”小玲看见陈默,眼睛亮了。
“嗯,回来了。”陈默放下背包,“以后常驻本溪了。”
“太好了!”小玲高兴地说,“店里又能热闹了。”
展旭看着两个女孩——小玲二十岁,腼腆但好学;陈默二十五岁,经历了北京的磨砺后更加沉稳。她们相差五岁,但都有一双认真的眼睛,都对手艺有敬畏,对生活有热情。
“小玲,今天有几个预约?”展旭问。
“三个。”小玲翻开预约本,“一个换手机屏,一个修平板,还有一个……老先生说要来取灯笼。”
“灯笼?”陈默想起除夕前那个老人送来的老式灯笼,“修好了?”
“修好了。”展旭从储藏室拿出灯笼——已经焕然一新。竹骨架重新加固,破损的纸面用同色的宣纸修补,几乎看不出痕迹。最巧妙的是烛座,展旭没有更换锈蚀的部分,而是做了个精巧的金属套,套在外面,既固定了原有结构,又方便放蜡烛。
“真漂亮。”陈默举起相机,“我能拍几张吗?”
“拍吧。”展旭把灯笼挂在工作台上方的架子上,光线从窗户照进来,透过薄薄的宣纸,灯笼内部竹骨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陈默拍了不同角度——整体的,细节的,光影的。最后一张,她让展旭提着灯笼,站在窗边。展旭照做,灯笼在他手里轻轻转动,纸面上的莲花图案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这张可以叫《提灯人》。”陈默说,“修复者,也是守护者。”
展旭笑了:“说得太文艺了。”
“本来就是。”陈默放下相机,“你修的不只是灯笼,是一个家族的记忆,是一个传统手艺的延续。”
正说着,老人来了。看见修好的灯笼,他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样子。”老人颤抖着手抚摸灯笼,“我父亲做的灯笼,就是这个样子。纸是他亲手糊的,竹骨是他亲手削的……谢谢你,展师傅,你让它‘活’过来了。”
“应该的。”展旭说,“您试试,看能不能点。”
老人从包里掏出一根红色的蜡烛——特意准备的,细长的,有金粉装饰。展旭帮他把蜡烛固定在烛座上,点燃。烛光透过宣纸,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莲花图案更加清晰,仿佛在光中绽放。
“好看……”老人喃喃地说,“真好看。我父亲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他一定能看到。”陈默轻声说,“记忆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延续。”
老人提着灯笼走了,小心地,像提着一件珍贵的宝物。小玲目送他出门,转头对展旭说:“展师傅,我觉得我们做的工作……很有意义。”
“嗯。”展旭点头,“所以要认真做,好好做。”
上午剩下的时间,展旭和小玲修完了预约的几部手机和平板。陈默在茶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北京杂志社发来的稿件——元宵节特辑,需要配她拍的胡同元宵节照片。
她工作得很专注,偶尔喝口茶,偶尔抬头看看鱼缸里游动的鱼,看看“慢慢”在晒台上晒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桌上,照在她的电脑键盘上,暖洋洋的。土豆趴在她脚边,偶尔用头蹭她的腿。
店里很安静,只有工具的声音,打字的声音,鱼缸的水声。但有种和谐的、充满生机的氛围在流动——三个人,各做各的事,但同处一个空间,彼此陪伴,彼此支持。
中午,三人一起吃饭。展旭从家里带了母亲准备的饭菜——都是春节剩下的年菜,热一热,依然丰盛。陈默吃得津津有味,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陈默姐,你以后就在店里工作吗?”小玲问。
“大部分时间在。”陈默说,“这里光线好,氛围好,还有你们陪着。不过我也要把自己家改造成工作室,有些工作需要独立空间。”
“那你会教我吗?”小玲眼睛亮亮的,“摄影。”
陈默笑了:“你想学?”
“想。”小玲点头,“我觉得摄影和修东西有相通的地方——都要仔细观察,都要耐心等待,都要用心感受。”
“说得好。”陈默赞赏地看着她,“那从今天开始,有空我就教你。先从怎么拿相机开始。”
“太好了!”小玲兴奋地说。
展旭看着她们,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的维修店,不知不觉中,已经不止是一个修东西的地方。它是一个空间,容纳了修复,容纳了记录,容纳了学习,容纳了成长。容纳了两个年轻女孩的梦想,也容纳了他自己的坚守。
这比他当初开店时想象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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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店里来了个新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