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眼睛一亮:“有可能找到吗?”
“我问问。”展旭说,“1998年被砍的树,木材可能被用做了别的用途。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全心投入到修复工作中。修复照片相对容易,最难的是日记本——纸张已经极度脆弱,无法用常规方法扫描。最后,她决定用最传统的方式:逐页拍照,然后在电脑上修复文字。
在这个过程中,她读到了更多诗社的故事。那些文字简单质朴,却充满力量。有对文学的真诚热爱,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也有那个年代特有的困惑和迷茫。周文渊的文字尤其敏锐,他记录天气,记录银杏叶的颜色变化,记录朋友们的神态和话语,记录每次聚会吃的简单食物——几块饼干,一壶粗茶。
一天晚上,陈默修复到1968年3月的一篇日记。那天诗社的聚会差点被发现,他们匆忙收拾东西躲起来。周文渊写道:
“今日险遭查,众人仓皇躲于树后。清妹的手稿掉落,被我拾起,见她眼中含泪。此时代,连写诗都成罪过,何其荒诞。然我等仍不改其志,如银杏深根,虽经风雨,仍挺立不倒。只盼来日,可光明正大于树下读诗,不必躲藏。”
陈默停下手中的工作,久久地看着这段话。她想起父亲那一代人经历的时代,想起那些被压抑的表达,被限制的自由。但同时,她也看到了那种在限制中依然坚持的精神——就像银杏树,秋天落叶,春天又生,年复一年。
展旭的木工朋友那边有了好消息:他找到了当年参与学校扩建的老工人,对方记得那棵银杏树。木材一部分被做成了学校的桌椅,一部分被附近的居民捡回家当柴烧了,但还有几块完整的木板被一个老木匠收藏着,打算做点什么,但一直没动手。
“我们可以去拜访那位木匠。”展旭对陈默说,“看他是否愿意割爱一小块。”
周末,两人找到了那位姓刘的木匠。他已经八十多岁,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木材。听说了诗社的故事和修复计划,老人沉默了许久。
“那棵树,我记得。”刘木匠的声音沙哑,“砍树那天,我在场。那么好的银杏树,上百年的树龄,说砍就砍了。我心疼,就捡了几块板子回来,想着能做点什么纪念它,但一直没想好做什么。”
他颤巍巍地起身,带他们来到后院的一个棚子下。那里整齐地堆放着一些木材,最上面的几块,木质金黄,纹理细腻。
“银杏木,放这么多年,已经干透了。”刘木匠抚摸着木板,“你们要用来做纪念,是它的好归宿。”
他不仅给了他们一块木板,还主动提出帮忙制作:“我的手艺,传给了一个徒弟。我让他来,给你们的纪念册做个盒子,用这块银杏木。”
陈默和展旭感激不尽。更让他们感动的是,刘木匠的徒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了整个故事后,表示不收工钱:“这种有意义的事,我能参与,是荣幸。”
十月底,所有修复工作接近完成。照片被一张张修复,日记的文字被清晰重现,刘木匠的徒弟也送来了制作精美的银杏木盒子——盒盖上雕刻着银杏叶的图案,里面正好可以放下修复后的照片和日记复制品。
陈默在工作室里布置了一个小型的“银杏诗社记忆展”。墙上挂着修复前后的照片对比,展示柜里放着打开的日记本(复制品),旁边是那个银杏木盒子。最中间的位置,她放大了那首拼贴诗,用周文渊描述的“林清的字体”重新书写装裱。
11月1日,周文渊如约而来。当他走进工作室,看到那个小小的展览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慢慢走着,看着墙上的照片,看着展示柜里的日记,看着那首放大的诗,最后,目光落在那只银杏木盒子上。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盒盖上的银杏叶雕刻,许久没有说话。
“周老师,”陈默轻声说,“我们还联系到了林清老师。”
周文渊猛地转头:“什么?”
“通过您提供的线索,我们找到了她在新疆的地址。”陈默说,“我给她写了信,讲述了我们的修复计划。她回信了,还寄来了她保存的一些旧照片和诗稿。”
陈默拿出一个信封。周文渊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林清在新疆的生活照,已经从中年步入老年,但眼神依然清澈。还有几页诗稿,是近年写的,笔迹已经有些颤抖,但诗意仍在。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周文渊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着,读着读着,眼泪滴落在信纸上。
陈默和展旭悄悄退到一边,给老人独处的空间。
过了很久,周文渊擦干眼泪,走到陈默面前,深深鞠躬:“陈老师,展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你们不仅修复了这些旧物,你们……你们让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时光,重新有了生命。”
陈默连忙扶起他:“周老师,是您的记忆珍贵,我们只是做了传递的工作。”
“不。”周文渊摇头,“很多人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但你们懂得,过去是现在的根基,记忆是生命的养分。谢谢你们,让我在生命的晚年,还能如此清晰地看见青春的模样。”
他走到那首放大的诗前,轻声念道:“待到重逢日,再话短与长……五十二年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终于以这种方式‘重逢’了。”
那天下午,周文渊在工作室里待了很久。他对着照片讲述更多故事,对着日记回忆更多细节。陈默和展旭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问,偶尔记录。
黄昏时分,周文渊准备离开。他抱着那个银杏木盒子,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
“周老师,”陈默送他出门时说,“这个展览会一直在这里。如果您想带朋友来看,随时欢迎。”
周文渊点头,眼睛里闪着光:“我会的。我要告诉还联系得上的老朋友,我们的青春,在这里被好好地保存着。”
老人离开后,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夕阳透过窗户,洒在银杏木盒子的展台上,金色的光与木质的颜色融为一体。
展旭轻声说:“这个项目,让我想起我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东西看似消失了,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它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展旭看着墙上的照片,“就像那棵银杏树,树被砍了,但在这些照片里,在这些文字里,在这些人的记忆里,它依然枝繁叶茂,依然在秋天的风中洒落金黄的叶子。”
陈默点点头:“修复工作就是这样——不是让时间倒流,而是让记忆延续。让那些美好的、珍贵的、不该被遗忘的东西,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飘落。秋天深了,但阳光依然温暖。
陈默知道,她和展旭做的,也许只是微小的工作。但正是这些微小的工作,连接起了一个又一个记忆的断点,温暖了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心灵。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在修复自己,完整彼此,慢慢地,坚定地,走向更清晰的未来。
就像那棵银杏树,年轮一圈圈增加,记录着时光,也见证着成长。
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