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江雪衣的脸色便白一分,可背脊却挺得愈直,眸色也愈冷。
“还是说,”谢长离逼近,几乎与他鼻息相闻,眼底那簇幽火灼灼燃烧,“江大人宁愿守着眼前这虚假的太平,做你父亲手中最锋利、也最干净的那把刀,继续替他……斩尽异己,粉饰这满是污秽的朝堂?”
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陷入死寂。
只有两人交错的气息,和窗外隐约的水声。
良久,江雪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完了?”
谢长离挑眉。
“侯爷的故事,很动听。”江雪衣抬眼,与咫尺之遥的那双幽深瞳孔对视,不退不让,“可单凭几句话,便要让下官质疑生父,背叛家族,侯爷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谢长离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愉悦,也带着更深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好,好一个江雪衣。”他直起身,后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眼中的侵略性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锐利,“本侯果然没看错人。若你轻易信了,反倒无趣。”
他走回自己座位,重新坐下,执壶又斟了两杯酒。
“本侯不需要你信我。”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江雪衣面前,“你只需信证据,信你自己看到的真相。江南,你去,或不去,证据都在那里。周桐活,或死,真相也都在那里。区别只在于——”
他端起自己那杯,遥遥一敬。
“是你亲手揭开,还是等我将来,用它作刀,将你江家,连同这腐烂的朝堂,一起捅个对穿。”
江雪衣看着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玉杯中轻轻晃动,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自己此刻毫无表情的脸。
他端起杯。
“江南,我会去。”他声音清晰,“但并非信你,也非为你。只为求一个真相。若家父当真清白,我自会还他公道。若他……”
他顿了顿,杯中酒液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若他有罪,我亦会依律弹劾,绝不徇私。”
谢长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少了冰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江雪衣,”他念着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像在品尝,“你可知,你这般性子,在这世道里,最容易……粉身碎骨。”
“侯爷过誉。”江雪衣举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喉管,他却面不改色,“下官身为御史,本就有监察弹劾之责。粉身碎骨,亦是分内。”
“好一个分内。”谢长离也将酒饮尽,放下杯,指尖在桌上轻敲两下。
门外立刻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来。”
珠帘轻响,红绡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半旧不新的蓝布包裹,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与这满室奢华格格不入。
“这是周桐托人辗转送到风雨楼的。”红绡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轻柔,“他说,若有一日,有谢家后人或江家后人寻来,便将此物交予。若两者同来……则交予江家人。”
谢长离指尖一顿,眸光骤然深了。
江雪衣看向那包裹。
蓝布包裹,系着普通的麻绳。
看起来平平无奇,却仿佛承载着十二年前的血雨腥风,和两个家族、无数人命运的重量。
“为何是江家?”他问。
红绡摇头:“送东西的人只说了这些,便咽了气。至于缘由,或许……江大人看了便知。”
江雪衣伸手,指尖触到那粗糙的蓝布。布料冰凉,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解开麻绳,展开包裹。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账册。
一封火漆封缄、未曾拆开的信。
信封上字迹工整,却因年深日久而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江枫眠亲启”五个字。
江枫眠。
他那位“暴病而亡”的叔父。
江雪衣拿起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
火漆完好,显然未曾被人打开过。他看向谢长离。
谢长离的目光也落在那封信上,眸色晦暗难明。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看来,周桐更信你们江家人。或者说……更信江枫眠。”
江雪衣拆开火漆,抽出信笺。纸张薄脆,墨迹暗淡,是时隔十二年的、来自亡者的低语。
他展开信纸,垂眸看去。
只一眼,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谢长离察觉不对,蹙眉:“信上说什么?”
江雪衣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烛火跳跃,在他眼中映出惊涛骇浪,又迅速冻结成一片荒原般的死寂。
信上只有短短数行,字迹仓促,力透纸背:
“枫眠吾弟:账目有异,银两流向江府别院。证据已藏于老地方。若兄不幸,望弟持此证,上达天听,为谢侯及数万将士申冤。此事牵连甚广,恐累及吾弟,万望小心。若事不可为,则毁证自保,切不可涉险。兄,周桐,绝笔。”
落款日期,是嘉平十一年,九月初七。
正是忠勇侯谢霆被问罪下狱的三日前。
也正是他的叔父江枫眠,“暴病”身亡的前一日。
信纸从指尖滑落,飘飘荡荡,落在紫檀桌面上,无声无息。
江雪衣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空气,那空气却冰冷刺骨,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银两流向江府别院。
证据已藏于老地方。
若兄不幸,望弟持此证……
“老地方……”他喃喃重复,猛地睁眼,看向那本陈旧的账册。
他伸手抓起账册,快速翻动。
纸张哗啦作响,泛黄的页面在眼前飞速掠过。忽然,他动作顿住。
在账册最后一页的夹层里,藏着一枚极薄的、青铜打造的钥匙。钥匙样式古朴,非门非柜,倒像是……
“藏书楼。”江雪衣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江府旧宅,西厢,藏书楼。三楼暗格。那是……叔父少年时,与我父亲藏书、下棋的密室。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谢长离霍然起身,玄色衣袖带翻了酒杯。“啪”一声脆响,玉杯碎裂,酒液泼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氤氲开深色的痕迹。
“江府……藏书楼……”他重复着,眼底风暴骤起,那一直压抑的、冰冷的恨意,终于在此刻汹涌而出,几乎要将眼前人吞噬,“你们江家……竟将证据,藏在自家府邸?!藏了十二年?!”
江雪衣缓缓抬眸,看向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着冰冷的火焰。
“侯爷现在信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下官的父亲,户部侍郎,如今的当朝首辅,或许真的……是侵吞军饷、构陷忠良、杀害亲弟的元凶。”
他拿起那枚青铜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刺痛掌心。
“而这把钥匙,能打开的,或许不仅是藏了十二年的证据,更是我江家……满门荣耀背后的,滔天罪孽。”
窗外,汴河上的画舫传来隐约的笙歌,靡靡之音,飘荡在夜色里。
醉仙楼内,温暖如春的“听雪阁”中,却仿佛瞬间坠入冰窟。
两个男人隔桌对视,一个玄衣墨发,眼底赤红,恨意翻涌;一个月白清冷,面无人色,信仰崩塌。
中间,是那把泛着幽暗青铜光泽的钥匙。
和一张,写满血腥与背叛的绝笔信。
琴案上,红绡留下的古琴余音似乎仍在空气中震颤,发出无声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