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尖利的唱喏划破晨雾。沉重的宫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向内洞开。露出笔直漫长的御道,和尽头那巍峨肃穆、在晨曦中泛着冷硬金光的金銮殿。
百官整理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脚步杂沓,环佩轻响,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更显肃杀。
江雪衣随着人流,迈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踏上光可鉴人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心头。两侧是朱红的高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前方是巍峨的殿宇,仿佛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运,走向……审判的刑场。
他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身侧不远处,那道玄色的、懒散的身影。谢长离走得慢,渐渐落到了后面,与他隔着数人距离。但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烙在背上。
父亲江崇走在最前方,深紫色的背影挺拔从容,与几位阁老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
那是掌控一切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
江雪衣袖中的手,缓缓松开,又握紧。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隐隐作痛。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巨大的蟠龙金柱矗立,御座高踞丹陛之上,明黄帐幔低垂,尚空着。百官按文武分列两班,垂首肃立。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铜鹤香炉中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江雪衣站在御史班列中前位置,微微垂眸,看着脚下光洁如镜的金砖,倒映着模糊的人影幢幢。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胸腔内,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
“陛下驾到——”
内侍悠长的唱喏响起。殿中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嘉平帝萧胤被内侍搀扶着,从屏风后转出。他年事已高,步伐迟缓,面色在明黄龙袍的映衬下,更显蜡黄憔悴。他在御座上坐下,挥了挥手,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早朝例行公事开始。各部院依次出列,奏报事项。边关军情,漕运粮赋,河道治理,科举选士……一件件,一桩桩,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陈奏、辩论、裁决。仿佛这庞大的帝国机器,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江雪衣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御阶之下,父亲江崇的背影上。他正就江南春汛拨款一事,与户部尚书侃侃而谈,言辞恳切,思虑周全,一副忧国忧民、老成谋国的贤相模样。
多么讽刺。
江雪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湖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渐高,从殿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变幻的光斑。
终于,当最后一位官员奏毕,退回班列,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司礼监太监上前一步,尖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就在这寂静的、退朝前的间隙——
“臣,有本奏。”
一道清冽平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大殿。
百官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御史班列中,一道绯色身影越众而出,手持玉笏,稳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
是江雪衣。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愕,疑惑,探究,不屑……尤其是文官班列前方,江崇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嘉平帝似乎也有些意外,浑浊的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年轻御史身上,顿了顿,才道:“江爱卿,何事奏来?”
江雪衣伏身,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寒意透骨。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臣,御史中丞江雪衣,谨奏——”他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弹劾当朝首辅、文华殿大学士、臣之父,江崇——”
“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戕害手足、欺君罔上等十宗大罪!”
“嗡——”
殿中哗然!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臣之父”三个字清晰吐出,当“十宗大罪”铮然落地时,巨大的震惊与骚动仍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金銮殿。低呼声,抽气声,玉笏坠地声,交织一片。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骇、难以置信,齐刷刷射向殿中那道笔直跪着的绯色身影,又惶惶地转向御阶下,那道瞬间僵直的深紫色背影。
江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风暴,是深渊般的寒意。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目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陌生,审视,最终凝结成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沉寂。
嘉平帝也愣住了,倚在御座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江爱卿,你……你说什么?弹劾何人?”
“臣,弹劾首辅江崇,臣之生父。”江雪衣重复,声音没有丝毫颤抖,反而更加清晰坚定。他自怀中取出那份青色奏章,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臣查证所得罪证摘要,及涉案人证、物证名录。详细案卷、原始证物已于宫门外候旨,恳请陛下御览!”
内侍快步下阶,接过奏章,呈至御前。
嘉平帝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死死盯着江雪衣,又缓缓移开视线,看向下面色铁青、却依旧挺直站立的江崇。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只有那内侍细微的脚步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江相,”良久,嘉平帝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子……所言,你有何话说?”
江崇出列,步伐沉稳,走到江雪衣身侧,撩袍跪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比江雪衣更直。他未曾看身侧的儿子一眼,只向着御座,深深叩首。
“老臣,”他开口,声音沉痛中带着无比的震惊与委屈,“老臣教子无方,竟致孽子丧心病狂,于大朝之上,污蔑亲父,构陷大臣,扰乱朝纲!老臣……老臣惶恐,无地自容!请陛下明鉴,治此逆子狂悖诬告之罪,以正朝纪,以肃视听!”
字字铿锵,句句悲愤。将一个被不肖子无故构陷、悲痛欲绝却又恪守臣节的老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立刻有江党官员出列附和:“陛下!江御史身为子侄,竟于大庭广众之下弹劾生父,此乃悖逆人伦,大不孝也!其言必不可信!请陛下严惩!”
“臣附议!江相忠心为国,夙夜在公,岂容小人污蔑!此必是有人指使,构陷忠良!”
“江雪衣!你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亦需实证!岂可因私怨而诬告亲父?你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谴责之声四起,大多指向江雪衣“子告父”的“悖逆”之举。仿佛只要扣上“不孝”的帽子,他所说的一切便自动成了诬告。
江雪衣跪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愤怒、或鄙夷、或惊疑的目光,面色依旧平静。他等喧哗声稍歇,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嘈杂:
“陛下,臣今日所奏,非为私怨,乃为公义。臣弹劾首辅江崇,所依所据,皆为国法,为实证。臣亦知‘子不言父过’,然,父有过,子隐之,是为不孝;然父有大罪,子匿之,以致忠良蒙冤,将士枉死,国库亏空,民生凋敝——此乃大不忠,大不义!”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迎向御座上嘉平帝复杂的视线,也迎向身侧父亲冰冷沉寂的侧脸。
“臣父之罪,非止一家之私过,乃动摇国本之公罪!臣蒙圣恩,忝居御史,监察百官,肃正朝纲,乃臣之本分。若因涉案者为臣之父,便徇私隐晦,知情不报,则臣枉食君禄,愧对御史之职,更无颜面对西境枉死的谢家军英灵,无颜面对天下百姓!”
“西境”二字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许多老臣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武将班列,又迅速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谢家军旧案,是朝中禁忌,轻易无人敢提。
江崇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第一次真正看向身侧的儿子。那目光如淬毒的冰锥,直刺江雪衣眼底深处。
江雪衣毫不回避,继续道:“臣所奏十罪,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军饷贪墨,有十二年前兵部、户部原始账册副本及经手官吏画押供词为证;构陷忠勇侯谢霆,有当年往来密信及伪证匠人口供为凭;戕害手足,臣叔父江枫眠暴毙疑点,有当年仵作秘密验尸记录及涉案太医证言;其余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侵占民田等罪,亦有书信、账目、苦主人证若干。”
他每说一句,殿中便更静一分。说到最后,已是落针可闻。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尤其是与江崇过往甚密者,更是冷汗涔涔。
“陛下!”江雪衣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发出沉闷一响,“铁证如山,臣不敢不言!此言此行,或有悖人伦,然臣扪心自问,无愧天地,无愧君父,无愧苍生!今日斗胆泣血上奏,伏乞陛下,明察秋毫,伸张正义,以慰忠魂,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字字泣血,句句铿锵。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余音不绝。
嘉平帝握着那份奏章,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看伏地不起的江雪衣,又看看面色铁青、却依旧强作镇定的江崇,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嘲弄的嗤笑,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将班列末尾,那倚柱而立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谢长离抱着手臂,歪头看着殿中情景,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冰凉的笑意。
“江御史这番陈词,真是感人肺腑,听得本侯都快掉眼泪了。”他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什么忠孝难全,什么大义灭亲……啧啧,不愧是清流楷模,这戏演得,比天桥底下说书的还精彩。”
“谢长离!”有文官怒斥,“金殿之上,陛下面前,安敢放肆!”
“放肆?”谢长离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比起江相可能做下的那些事儿,本侯说两句话,就算放肆了?”他目光转向御座,笑意未达眼底,“陛下,臣也觉得江御史勇气可嘉。只不过,空口无凭,您手里那本奏章写得再花团锦簇,终究是一面之词。这证据嘛……”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扫过脸色已然发白的几位官员,最后落在江崇僵硬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