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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JIANGXUE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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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也该拿出来,让大家都开开眼?毕竟,构陷忠良、贪墨军饷这种事儿,若真坐实了,可不是罚酒三杯就能了结的。您说是不是,江——相?”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江崇背上。

江崇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谢长离,那里面翻滚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谢长离却浑不在意,甚至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恶意满满的笑容。

嘉平帝脸色阴沉,握着奏章的手背青筋微凸。他看向江崇,缓缓道:“江相,江御史所奏,你……有何辩解?”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江崇身上。

无数道目光聚焦,有惊疑,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江党官员急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再轻易出声。清流一派则冷眼旁观,暗自盘算。武将们大多面无表情,但眼中闪动的光芒,显示他们并非毫不在意。

江崇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被污蔑的悲愤与沉痛重新浮现,甚至更加浓烈。他再次向嘉平帝叩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陛下明鉴!老臣蒙圣恩,忝居首辅,数十年来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遭此不白之冤,还是来自亲子之口,老臣……老臣心痛如绞!”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不知真假),指着江雪衣,痛心疾首:“孽子!我且问你,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那些所谓账册、供词、密信,从何而来?可是有人伪造,构陷为父?你年幼无知,被奸人蒙蔽,为父不怪你。只要你此刻迷途知返,向陛下请罪,供出幕后指使之人,为父……为父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求陛下从轻发落!”

以退为进,反将一军。既塑造了自己忍辱负重、慈父心肠的形象,又将矛头引向所谓的“幕后指使”,暗示江雪衣是被人利用。

果然,立刻有人附和:“江相所言极是!定是有人嫉妒江相功高,唆使江御史,行此大逆不道之举!陛下,当严查幕后黑手!”

“江御史,你莫要执迷不悟,被人当了枪使!快快说出指使之人为谁!”

面对父亲的泪眼婆娑和朝臣的指责,江雪衣跪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动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崇表演,目光澄澈,却冷得刺骨。

“父亲,”他开口,第一次在朝堂上,以“父亲”相称,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证据是伪造,是有人构陷。那么,请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嘉平十一年,八月十七,由您签发,拨往西境的那笔五万两军饷特殊开支,究竟用于何处?这笔账,在兵部存档账目与户部支出记录中,为何银两数目、用途描述,截然不同?”

“嘉平十一年,九月初三,忠勇侯谢霆被下狱前夜,您于书房密会兵部侍郎王崇山(已故),所议何事?当夜,您又为何连夜派人,将一封火漆密信,送至时任京兆尹、您的门生李贽府上?”

“嘉平十一年,腊月二十,臣叔父江枫眠‘暴毙’于户部值房当日,太医院院判张世安(已故)奉命前去诊视,为何归来后便销毁诊籍,并于三日后告老还乡,半月后……于返乡途中,‘意外’坠崖身亡?”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江崇心上,也敲在殿中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心上。时间、地点、人物、细节,具体得令人头皮发麻。这绝非凭空捏造所能为之!

江崇脸上的悲愤凝固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致的惊怒与……不敢置信。他显然没料到,江雪衣手中掌握的细节,竟如此详尽!

“你……你从何处听来这些胡言乱语!”江崇厉声喝道,试图以气势压人,“分明是有人蓄意编造,离间我父子,构陷朝廷重臣!陛下!此子已失心疯,其言不可信!”

“是否胡言,一查便知。”江雪衣毫不退让,目光转向御座,“陛下,臣所述时间、地点、人物,皆可查证。相关账册副本、涉事人员(或其后人)证词、部分原始信函,臣已整理成卷,连同奏章,一并呈上。人证之中,尚有数位关键人物在京,陛下可随时传召讯问。西境军饷案、臣叔父暴毙案,皆尘封多年,疑点重重。今日既然提起,恳请陛下下旨,重查此二案,以还真相,以安忠魂,以正朝纲!”

重查旧案!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当年谢霆通敌案,是陛下钦定铁案!江枫眠暴毙,亦有定论!重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可能错了?意味着朝局要发生惊天动地的震荡?

“陛下!不可!”立刻有老臣出列,急声道,“谢霆通敌,证据确凿,先帝当年已有圣裁!岂可因小兒一言而翻案?此例一开,国法威严何在?”

“江御史所言,皆是一面之词,并无实据!岂可因捕风捉影之语,便重启大案,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反对之声再起,此次不仅是江党,许多中立甚至清流官员也出言反对。翻旧案,牵涉太广,动静太大,无人愿意看到朝局动荡。

嘉平帝脸色变幻,握着奏章的手微微颤抖。他老了,精力不济,最怕的就是这种牵扯旧事、动摇根本的大案。他不由看向一直沉默的几位阁老,又看向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目光落在殿中那两道身影上——跪得笔直、面色苍白的儿子,和同样跪着、却面沉如水、眼神阴鸷的首辅。

一时间,竟是难以决断。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直作壁上观的谢长离,又轻笑了一声。

“吵什么?”他懒洋洋开口,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江御史不是说了吗,人证物证俱在,就在宫门外候着。是真是假,拉进来问问,不就知道了?陛下在这儿听你们吵半天,有什么用?”

他转向嘉平帝,随意一拱手:“陛下,臣觉得江御史说得在理。有没有罪,查查不就知道了?若是诬告,正好还江相一个清白,再把诬告之人砍了,以儆效尤。若是真的……”

他拖长语调,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几位官员,最后落在江崇脸上,笑得意味深长。

“……那该砍谁的脑袋,就砍谁的。多简单的事儿。”

“谢长离!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煽风点火!”有官员怒斥。

“我胡言?”谢长离挑眉,“我说的不是实话?陛下在这儿听你们扯皮,能扯出真相来?江御史把证据都捧到御前了,你们拦着不让查,是心里有鬼啊,还是……怕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

这话就诛心了。顿时无人敢再接话。

嘉平帝胸膛起伏,显然被这混乱局面气得不清。他死死盯着手中的奏章,又看看下面跪着的两人,再看看一脸惫懒、眼神却冷冽如刀的谢长离,终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够了!”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沉闷巨响。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嘉平帝胸口起伏,喘息片刻,才嘶声道:“江雪衣。”

“臣在。”

“你所奏之事,干系重大。朕……准你所请,着三法司会同宗□□,重查嘉平十一年西境军饷案,及……江枫眠暴毙一案。”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江崇,“在案情未明之前,首辅江崇,暂停一切职务,于府中静思,无旨不得出,不得与外界交通。一应政务,暂由次辅代理。”

“陛下!”江崇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骇然。

“至于你,”嘉平帝不看他,只盯着江雪衣,缓缓道,“江雪衣,举证弹劾,乃御史之责。然子告父,终是有违人伦。在案情查清之前,你亦卸去御史中丞之职,于府中待参,不得离京。涉案一应人证、物证,交由三法司封存查验。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搀扶下,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动弹。这就……退了?首辅被停职软禁?弹劾父亲的儿子也被停职待参?案子交三法司重查?

一场足以掀翻朝堂的风暴,就以这样各打五十大板、暂缓处理的方式,仓促拉开了序幕?

江崇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身形微微晃了晃。他看也不看身旁的江雪衣,甚至没有理会任何上前想说话的官员,只挺直脊背,一步步,向着殿外走去。深紫色的官袍背影,在晨光中,竟显出几分僵硬的萧索。

江雪衣也站起身,膝盖传来刺痛。他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依旧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也向殿外走去。步伐很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耗尽心力、与生父决裂的人,不是他。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复杂难言。有惊骇,有鄙夷,有畏惧,也有极少数隐晦的……钦佩。

谢长离倚在柱子上,看着那一绯一紫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金銮殿,走入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朝阳之中。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翻涌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有点意思。”他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江雪衣……你还真敢啊。”

他直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懒洋洋地踱步而出。经过江雪衣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第一步,走得不错。接下来,可别摔死了,江、大、人。”

说罢,也不看江雪衣反应,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悠悠地走远了。

江雪衣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他只是望着前方,父亲那越来越远的、挺直却僵硬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掌心,那枚染血的残玉,硌得生疼。

朝阳如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尽头,是巍峨宫门投下的、浓重如墨的阴影。

他知道,从踏出这扇宫门开始,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要来临。

父亲不会坐以待毙。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不会轻易断裂。而他自己,也已再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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