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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JIANGXUE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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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金銮殿内的肃杀与喧嚣隔绝。

天光大亮,刺得人眼睛发疼。汉白玉的台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一级一级延伸向下,仿佛通往未知的深渊。朝臣们鱼贯而出,步履匆匆,衣袍摩擦的簌簌声里,混杂着压低的、急切的议论。目光或明或暗,从四面八方投来,落在江雪衣身上,像针,又像火。

他没有理会。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踏下台阶。绯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脸色愈显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映着高远的天空,也映着脚下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身前几步,是父亲江崇的背影。深紫色的朝服在日光下显出沉郁的暗色,步履依旧沉稳,腰背依旧挺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弹劾、那一道“停职静思”的旨意,并未对他造成分毫影响。可江雪衣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与……滔天怒火。

果然,在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江崇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江雪衣耳中,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与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逆子。”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砸在江雪衣心上。

江雪衣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两人擦肩的刹那,江崇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冷,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廓:

“你以为,这就赢了?”

江雪衣终于停下,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翻滚着骇人风暴的眼睛。

“儿子从未想过输赢。”他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眠和方才的力竭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儿子只想求一个真相,还一个公道。”

“公道?”江崇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与冰寒,“这世上何来公道?不过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你今日所为,是自绝于江家,自绝于朝堂,自绝于……这天下!”

“若这朝堂,这天下,容不得一个‘公道’,”江雪衣缓缓道,目光澄澈,不起波澜,“那儿子,便与这朝堂,这天下,为敌。”

江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那目光锐利如刀,剐过他脸上每一寸肌肤,似要将他剖开,看清内里到底是何等样的铁石心肠,抑或是……疯狂的执念。

“好,好,好。”江崇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淬着冰,“不愧是我江崇的儿子。够狠,够绝。”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扭曲的影像,“可你以为,谢家那狼崽子,真能给你想要的‘公道’?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扳倒我,为他谢家翻案!等他目的达成,你,还有你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你以为,还能留下?”

“那是儿子的事,不劳父亲费心。”江雪衣微微垂眸,避开那过于锐利的逼视,语气依旧平淡,“父亲如今,该费心的是如何向陛下,向三法司,解释那些账册、密信,还有……叔父的死因。”

“你——!”江崇气息一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怒极。但他城府极深,瞬间又压下怒火,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你以为有了那些人证物证,就能钉死我?痴心妄想。这朝堂上,想让我死的人多了,可最后死的,都是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残酷的笃定:“雪衣,为父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回头,向陛下请罪,说你受人蒙蔽,构陷亲父。为父尚可念在父子之情,为你周旋,保你一条生路,甚至……保你官位不失。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江雪衣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袖中紧握的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父亲,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此刻写满权谋算计与冷酷威胁的脸,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也极疲惫的笑。

“父亲,”他声音很轻,像叹息,“您还记得,我五岁那年,您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吗?”

江崇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是‘人’字。”江雪衣自问自答,目光飘向远处宫墙上方一角湛蓝的天,“您说,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是为‘人’。做人,要像这个字一样,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江崇脸上,那点疲惫的笑意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儿子愚钝,许多道理,至今才懂。这个‘人’字,原来不是用笔写的,是用脊梁骨撑起来的,是用心头血浇出来的。顶不起天,立不住地,不配为人;问心有愧,纵居高位,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鬼。”

江崇脸色骤然铁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要将他拖入无间炼狱的索命恶鬼。

“儿子今日所为,或许不孝,或许绝情,或许……万劫不复。”江雪衣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很深,深得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骨髓里,“但儿子,问心无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沿着漫长的宫道,向着宫外走去。步伐很稳,背影挺直,只是那绯色的官袍,在炽烈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也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江崇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好一个问心无愧……”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既然如此,就别怪为父……不念血脉亲情!”

他猛地甩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软禁他的府邸——大步走去。深紫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这汉白玉的地面踏碎。

周遭窥探的目光,他视若无睹。那些或惊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低语,他充耳不闻。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逆子必须死。证据必须毁。谢家余孽,必须永绝后患!

宫门外,早已炸开了锅。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纷纷,脸上神色各异。有惊魂未定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与揣测。首辅被停职,御史中丞弹劾生父,两桩大案重启调查……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江雪衣穿过人群,对那些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他走到自家马车前,车夫老赵脸色发白,欲言又止。苏月见从另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旁快步迎来,眼中满是担忧,低声道:“公子,夫人和小姐已按吩咐,从后门出城,往紫云观去了。”

“嗯。”江雪衣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他扶着车厢,想要上车,脚下却忽然一软,眼前阵阵发黑。

“公子!”苏月见连忙扶住他,触手冰凉,这才发现他官袍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无妨。”江雪衣稳住身形,闭了闭眼,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胃部的翻搅。方才在金殿之上,全凭一股心气硬撑,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寒意、以及那种亲手将刀锋指向至亲的、钝刀子割肉般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击垮。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苏月见的手,自己登上马车。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心口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冷得发慌。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汇入熙攘的街市。外头的喧嚣隔着车帘传来,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壁垒。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已被彻底剥离出那个熟悉的世界。父不再是父,家不再是家,脚下的路,只剩下荆棘与血火,通向不可知的结局。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残玉冰冷的触感。他摊开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只有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的月牙形伤痕,有些已经破皮,渗着血丝。

叔父……

他在心里默念,却唤不回那个温润带笑的身影。只剩下一枚染血的残玉,和一份沉甸甸的、必须用血与火去偿还的债。

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公子,前面……”车夫老赵的声音带着迟疑。

江雪衣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路口,被几辆华丽的马车堵住了去路。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正簇拥着一人,高声谈笑,旁若无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吏部尚书之子,李显,有名的纨绔,亦是江崇的门生之一。

李显显然也看到了江家的马车,以及车上熟悉的标识。他脸上笑容一收,推开身旁同伴,摇着折扇,踱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恶意。

“哟,我当是谁家的车驾,这般不懂规矩,挡了小爷的路。”李显用扇子敲了敲车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原来是咱们‘大义灭亲’的江御史啊!失敬,失敬!”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江雪衣放下车帘,面无表情。

苏月见在车外冷声道:“李公子,请让路。”

“让路?”李显嗤笑,“凭什么?一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敢构陷的逆子,也配让小爷让路?江雪衣,你今日在金殿上可是威风得很呐!怎么,弹劾了首辅老爹,就觉得自个儿是青天大老爷,能横着走了?”

他身后的狐朋狗友一阵哄笑。

“就是!子告父,天理难容!”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贤书是教你这么‘忠孝’的?”

“我看他是疯了,想踩着亲爹的尸骨往上爬吧!”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老赵气得浑身发抖,苏月见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却被车内江雪衣淡淡一声“不必”止住。

江雪衣重新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显等人。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冷冷的,像看一群蝼蚁。

李显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又挺起胸膛,冷笑道:“怎么?江御史还有何指教?莫非还要参小爷我一个‘当街辱骂朝廷命官’?”

“李公子,”江雪衣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街口,“令尊李尚书,掌吏部铨选,负责官员考功。嘉平十八年,你于国子监殴伤同窗,致人残疾,是你父亲压下此事,以对方‘行为不端’为由,将其革除功名,逐出京城。嘉平二十年,你强占城西柳氏田产,逼死其老母,是你父亲授意京兆尹,以‘刁民诬告’结案。嘉平二十一年,你……”

“你住口!”李显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厉声打断。

江雪衣却不停,语速平稳,继续道:“……你于青楼与人争风,失手打死礼部侍郎侄儿,是你父亲连夜拜访侍郎府,许以明年江南盐道肥缺,方才压下此事。需要我继续说吗?李公子?”

他每说一桩,李显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指着江雪衣,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污蔑!全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李公子心里清楚,令尊心里更清楚。”江雪衣目光转向他身后那几个已然色变的公子哥,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王公子,去年秋闱,你那份二甲十七名的答卷,似乎与你府上西席的笔迹,颇为相似?赵公子,你兄长在漕运上的‘孝敬’,每月初一送入贵府侧门,是也不是?还有孙公子……”

“够了!” “闭嘴!” 几人纷纷色厉内荏地喝止,脸上红白交错,又惊又惧。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以“清正”闻名的江御史,手里竟握着他们如此多的把柄!平日不声不响,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滚。”江雪衣吐出一个字,不再看他们,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李显等人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当众被揭了老底,颜面尽失;可若就此让开,又实在不甘。正僵持间,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常的骏马缓缓行来,马上一人,玄衣墨发,姿态慵懒,正是谢长离。他仿佛刚从哪里闲逛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见到路口情形,他勒住马,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笑道:“哟,这么热闹?李公子,王公子,几位这是……拦路唱戏呢?”

李显见到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谢长离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行事荒唐,偏偏圣眷未衰(或者说,皇帝懒得管),等闲没人愿意招惹。

“靖安侯说笑了,”李显勉强挤出一丝笑,“不过是与江大人有些误会,这就让开,这就让开。”说罢,狠狠瞪了江雪衣的马车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让到一边。

谢长离策马踱到江家马车旁,俯身,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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