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审视,试探,衡量。
良久,谢长离率先撤回目光,向后靠回榻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甚至还低低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江雪衣,你比本侯想的,还要有意思。”他摆摆手,示意沈清秋与苏月见稍安勿躁,“放心,本侯还没那么蠢。你这把刀,如今金贵得很,本侯舍不得折。”
他指尖敲了敲棋盘,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王崇山虽死,但他吐出来的东西,足够我们撬开另一条缝。江南,临江府,老账房周桐的侄子,周明轩,如今在扬州盐运司做个不入流的小吏。他手里,有他伯父临终前托付的,另一本账册。记录的不是军饷,是盐税。”
盐税!
江雪衣心下一凛。
大晟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若盐税也有问题……那牵扯的,就不仅仅是父亲一人,而是整个江南官场,甚至更庞大的利益网络。
“侯爷消息灵通。”江雪衣道。
“彼此彼此。”谢长离似笑非笑,“江大人不也知晓北境的‘生意’么?本侯倒是好奇,你是如何得知?”
“家父书房有一暗格,需他随身私印方能开启。下官不才,幼时顽皮,曾仿刻过一枚,形似七分。”江雪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前几日,机缘巧合,进去看了看。里面有些往来书信,提及北境皮毛、药材生意,数额巨大,交接之人,名号隐秘,但印信式样特别,下官恰巧在侯爷的无影司某处见过类似纹样。”
谢长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看来,江大人对本侯的无影司,也颇为了解。”
“不敢。恰巧见过而已。”江雪衣滴水不漏,“侯爷不必多虑,下官对侯爷的‘生意’并无兴趣。只是提醒侯爷,若要合作,便需坦诚。下官可做侯爷手中利刃,却不愿做蒙眼瞎子,为人火中取栗。”
“坦诚……”谢长离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抬手,将棋盘上那枚多出的黑子扫落在地。棋子咕噜噜滚到江雪衣脚边。“好,本侯便与你坦诚一次。”
他收敛了所有漫不经心,坐直身体,灯光将他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
“王崇山之死,是淑贵妃手笔无疑。她在本侯身边,确有眼线,但并非沈清秋,亦非核心之人。此人本侯已有眉目,不日便可清理。至于你父亲与北境的勾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不仅仅是皮毛药材。是铁。朝廷严控的生铁,走私至北戎,换取战马、金银。这条线,他已经营十年,获利巨万,也养肥了沿边无数蠹虫。本侯追查多年,只斩断几处枝节,始终未能触及核心。你父亲,便是这核心之一。”
江雪衣袖中的手,瞬间冰冷。
私贩生铁与敌国,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比贪墨军饷,性质严重何止十倍!父亲竟疯狂至此?!
“证据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证据在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想必你也看到了。但那些不够,需要更关键的物证,以及……沿线关键人物的口供。”
谢长离盯着他,“原本,王崇山是一条线。现在他死了。周明轩,是另一条线。江南盐税贪墨,与北境生铁走私,看似无关,实则银钱往来,最终都汇入几个隐秘的钱庄,而那几个钱庄的背后东家……与你父亲,脱不了干系。”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江雪衣,我要你去江南,拿到周明轩手里的账册,以及他这个人。他是周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周桐留的后手。他手里,一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江南那是父亲的势力范围,经营多年,铁板一块。
此去,无异于龙潭虎穴。
“侯爷为何不去?”江雪衣问。
“我若动身,目标太大。恐怕人未到扬州,周明轩就已经是具尸体了。”谢长离淡淡道,“而你不同。你刚弹劾生父,被停职待参,心灰意冷也好,避祸也罢,南下‘散心’,合情合理。且你出身江南,对那里熟悉,御史身份虽暂时被停,余威犹在,行事反而方便。”
理由充分,算计精准。
江雪衣沉默片刻:“陛下旨意,令我于府中待参,不得离京。”
“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谢长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笃定,“三日后,陛下会‘旧疾复发’,需静养。朝政由内阁与几位皇子协理。届时,京城这点小事,谁会紧盯着不放?况且,我会安排人,替你‘病’上一场,闭门谢客。只要你脚程快,来回不过月余,神不知鬼不觉。”
连皇帝“旧疾复发”都在他算计之内?江雪衣心中一寒,对谢长离的能量与胆大,有了更深的认识。
“我为何要信你?”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侯爷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下官此去江南,若是陷阱,或是调虎离山,又当如何?”
“因为你别无选择。”谢长离的回答冷酷而直接,“你想扳倒你父亲,为叔父报仇,为枉死者申冤,仅靠朝堂弹劾,不够。你需要更致命的证据,需要斩断他所有的羽翼和财路。江南,是关键。而我能给你的,不仅是线索,还有助力——无影司在江南的人手,沿途的掩护,以及……必要时的庇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孤峭。
“江雪衣,这局棋,你我皆已落子,没有回头路。要么联手杀出重围,要么……一起粉身碎骨。信与不信,在你。”
夜风涌入,吹动他玄色的衣摆,也吹散了棋盘上未散的茶烟。
江雪衣坐在原地,指尖冰凉。他知道谢长离说得对,他没有选择。
父亲的网织得太大,太密,仅在京城与其周旋,无异于隔靴搔痒。
江南,是父亲的钱袋子,也是他罪证最可能隐藏的地方。
他必须去。
“好。”良久,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我去江南。”
谢长离回身,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明智的选择。”他走回案几旁,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放在棋盘上,推向江雪衣。
“这是无影司的‘听风令’。持此令,可在江南诸州府调阅部分卷宗,亦可调动当地暗线,获取情报。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江南水浑,暗线也未必干净。”
江雪衣拿起令牌,触手温凉,上面云纹盘旋,中间一个古篆的“影”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与血腥。
“何时动身?”
“三日后,子时,西城永定门,会有人接应你。路线、身份,自会安排妥当。”谢长离重新坐回榻上,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冷酷布局、执棋天下的人不是他,“这三天,好好‘病’着。你府外那些眼睛,本侯会处理。”
江雪衣将令牌收入袖中,起身:“既如此,下官告辞。”
“不急。”谢长离却叫住他,目光落在那局未完的棋上,“棋局未终,江大人不看看结局再走?”
江雪衣脚步微顿,看向棋盘。黑白双子依旧纠缠,杀机四伏。
他看了片刻,伸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角一个极其偏僻的位置。
那一子落下,看似无关紧要,却隐隐扼住了黑棋一条大龙的咽喉,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显出几分滞涩。
谢长离盯着那枚棋子,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妙手。”他抬眼,看向江雪衣,眼中光芒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置之死地而后生。江大人,本侯果然没看错人。”
江雪衣神色淡然:“不过是求生罢了。棋道如此,世道亦如此。告辞。”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苏月见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廊尽头,没入沉沉夜色。
敞轩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长离独自坐在棋盘前,手指轻轻抚过江雪衣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指尖微凉。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似叹似嘲,“江雪衣,你究竟是将自己置于死地,还是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死局?”
他执起黑子,在那枚白子旁轻轻落下。一子定乾坤,原本扑朔迷离的棋局,瞬间明朗——黑棋虽失先手,却借力打力,隐隐成合围之势,将白棋的孤军,困于方寸之间。
“可惜,”他凝视棋盘,眸光深邃如夜,“这局棋,从来就不是黑白之争。”
而是,你死我活。
三日后,夜,子时。
西城永定门外,荒废的河神庙。
江雪衣一身深灰色粗布短打,作寻常行商打扮,脸上也稍作修饰,掩去了过于出众的容貌。
苏月见扮作随行仆役,同样衣着朴素。
庙内蛛网横结,神像残破,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腐朽的气息。
约定的时辰将至,庙外却依旧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苏月见凝神静听片刻,低声道:“公子,并无马蹄或车轮声。”
江雪衣站在阴影中,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神色平静。“再等等。”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就在苏月见按捺不住,想要开口时,庙外忽然传来几声极有规律的鹧鸪叫——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暗号。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庙内,对着江雪衣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影七,奉主上之命,护送江大人南下。车马已在三里外柳林等候,请大人随我来。”
来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气息沉稳,显然身手不凡。
江雪衣点点头,没有多问,示意他带路。
影七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向庙后掠去。江雪衣与苏月见紧随其后。
三人避开官道,专走荒野小径,身形没入沉沉迷雾与夜色之中。远远望去,只见几点模糊的影子飞快移动,很快便消失不见。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功夫,几道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现在河神庙周围,仔细搜查一番后,聚在一处。
“头儿,没人。看痕迹,刚走不久,往南去了。”
为首的黑衣人面罩下传来一声冷哼:“追!主人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京城地界!”
“是!”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散开,向着南方,急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