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靖安侯府,后园“听雨轩”临水的敞轩内,只悬了一盏素纱灯。
灯光昏黄,映着窗外一池残荷的影,在水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墨痕。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动垂落的竹帘,发出细微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窸窣声。
谢长离斜倚在临窗的檀木榻上,玄色寝衣外松松披了件墨绒大氅,衣襟微敞,露出小片冷白锁骨。
他一手支额,另一手捏着枚墨玉棋子,在指间慢悠悠转着,目光落在面前棋盘上,神色慵懒,仿佛只是深夜无眠,独自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呈犬牙之势。白棋看似占了先手,布局开阔,气脉悠长;黑棋却诡谲刁钻,处处伏兵,暗藏杀机。恰如这京城局势,表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汹涌。
沈清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敞轩外廊下,一身夜行衣几乎融于夜色,只有腰间佩刀在灯下偶尔掠过一线冷光。他隔着竹帘,低声道:“侯爷,人来了。只带了那侍女,已入府,无人盯梢。”
谢长离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指尖棋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棋盘天元之位。这一子落得随意,却恰好破了白棋一处看似绵密、实则虚弱的气眼。
“请江大人过来。”他淡淡道,又补了一句,“茶,换明前龙井,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烹。”
沈清秋应声退下。
片刻,脚步声自曲廊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清晰,一步一步,踏碎满园寂静。
竹帘被轻轻挑起。
江雪衣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外罩同色披风,依旧素净,只是眉眼间染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唇色也有些淡。
苏月见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一身利落劲装,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尤其在阴影处略作停留。
“侯爷好雅兴。”江雪衣目光掠过棋盘,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谢长离这才抬眼,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惯常那点漫不经心的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摆局消遣罢了。江大人肯踏月而来,本侯蓬荜生辉。”
他抬手示意对面蒲团,“坐。尝尝今年的新茶,用雪水烹的,勉强能入口。”
江雪衣依言坐下,姿态端正。苏月见则默立他身后侧方,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清秋无声奉上茶盏,又悄然退至廊下阴影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茶烟袅袅,清香沁脾,暂时驱散了室内的寒意与紧绷。
谢长离执壶,亲自为江雪衣斟茶,动作随意,水线却稳,七分满,不多不少。“江大人今日朝堂之上,一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他放下壶,指尖在冰裂纹的盏沿轻轻一划,抬眼,眸中笑意未达眼底,“只是不知,这‘刮目’之后,是更进一步的携手,还是……粉身碎骨的开端?”
江雪衣端起茶盏,并未就饮,只垂眸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下官既已踏上此路,便未想过回头。粉身碎骨也好,万劫不复也罢,皆是下官一人之选,不劳侯爷挂心。”
“一人之选?”谢长离轻笑,执起自己那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江大人这是要过河拆桥,还是觉得……本侯这桥,不够稳当?”
“侯爷的桥,自是稳当。”江雪衣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毫无闪避,“只是过河之人,也需自身腿脚硬朗,方能不惧风浪。
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侯爷,这河对岸,除了谢家旧案昭雪,可还有别的风景?”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权衡的合作,而是主动的、带着审视的探询。
他在问谢长离最终的目的,问这盘棋局,除了复仇,还想得到什么。
谢长离把玩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那点慵懒的笑意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带着审视的锐利。
“江大人以为,对岸该有何风景?”
“下官不知。”江雪衣坦然道,“所以才问。侯爷隐忍十二年,布此棋局,所图定然非小。若只为翻案,证据已交予陛下,三法司会审,依律办理便是。侯爷又何必……步步为营,将下官也拖入这局中?”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响。
“王崇山死了。”江雪衣忽然道,声音平淡,却如一块冰投入静水。
敞轩内霎时一静。
连穿堂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谢长离捏着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波澜不兴,只眉梢微挑:“哦?何时的事?本侯竟不知。”
“就在今日午后,侯爷的人将他从京郊庄子‘请’走之后,不到两个时辰。”江雪衣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死因,初步查验,是急症突发,心脉衰竭。巧的是,他常年服用的‘保心丸’中,被换入了一味‘阎罗草’,用量极微,日常服用无异,但若情绪大起大落,心脉受激,便会诱发急症,顷刻毙命。更巧的是,他死前,恰好‘激动’地陈述了许多对家父不利的证词。”
他每说一句,谢长离眼底的寒意就深一分,到最后,那眸色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江大人这是在怀疑本侯?”谢长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上了点似笑非笑的凉意,“杀人灭口?卸磨杀驴?”
“下官不敢。”江雪衣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觉得太过巧合。王崇山是关键人证,他一死,许多线索便断了。而能在他药中动手脚,且精准算准他情绪激动时机的,必是极其熟悉他病情、且能接近他日常饮食药物之人。侯爷将他‘请’去庄上,本是万全之策,却依旧让人钻了空子。下官只是好奇,侯爷身边,或是那庄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双……别人的眼睛?”
这话已是极其不客气,直指谢长离掌控力不足,身边有内鬼。
沈清秋在廊下的身影似乎绷紧了一瞬。
谢长离却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慵懒讥诮的笑,而是低低的、带着点冷意的笑声。
“江大人果然敏锐。”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棋盘看向江雪衣,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你猜,是谁的眼睛?”
“淑贵妃?”江雪衣吐出三个字。
谢长离眸中寒光一闪,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崇山是家父旧部,知晓太多隐秘。他当年能‘病逝’脱身,隐居京郊,背后若无人庇护,绝无可能。而能瞒过家父耳目,做到这一点的,满朝上下,不过寥寥数人。后宫之中,有此能量,且与家父利益纠缠至深的,唯有淑贵妃。”
江雪衣缓缓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是我姑母,亦是陛下宠妃,执掌凤印,统领六宫。更重要的是,她膝下无子,与家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父若倒,她在宫中便如无根浮萍。所以,她绝不能容许王崇山活着开口。”
“分析得不错。”谢长离拊掌,眼中却无半分赞许,只有更深的探究,“那你可知,淑贵妃又是如何得知王崇山藏身之处,并在他药中做手脚的?”
江雪衣沉默片刻,道:“这便要问侯爷了。下官只知,侯爷将人‘请’走,本为保护,亦为掌控。如今人死了,线索断了,侯爷的棋,怕是也要重新布局了。”
他在逼谢长离交底。逼他承认,这局棋里,还有他未曾言明的棋手,以及……失控的风险。
谢长离与他对视良久,忽然伸手,从棋盘角落拈起一枚棋子——那是一枚黑子,原本散落在外,并非棋局之内。
他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与之前那枚天元黑子并列。
“江大人可知,何为‘弈’?”他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弈者,谋也。对局争胜,落子无悔。”江雪衣答。
“落子无悔……”谢长离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摩挲着那枚额外的黑子,“说得好。可这世上的棋局,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你看似在执白,,对面坐着执黑的对手。
可实际上,棋盘之外,或许还有第三人,第四人……他们手握的,可能是灰子,可能是透明的子,甚至可能是……根本看不见的线,在拨弄着棋子的走向。”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江雪衣心底:“王崇山之死,是警告,也是挑衅。警告我,这京城的水,比我想的更深。挑衅我,即便我拿到了人证,他们也有本事让证人开不了口。江大人,你现在还觉得,仅凭一腔孤勇,几封证词,就能扳倒你那位树大根深、爪牙遍布朝野内外的父亲,和他身后那张……盘根错节的网吗?”
江雪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谢长离说的是事实。
父亲经营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宫中又有淑贵妃为援,关系网早已渗透到各个角落。
王崇山能在谢长离眼皮底下被灭口,便是明证。
“所以,侯爷需要下官。”他迎上谢长离的目光,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需要下官这个‘逆子’,去撕开那道血缘与伦常的裂口,去站在明处,吸引所有明枪暗箭。而侯爷你,则隐在暗处,执子布局,清除那些‘看不见的手’。”
谢长离笑了,这次的笑容里,终于带上了点真实的、近乎欣赏的意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不错,本侯是需要你。需要你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足够……‘名正言顺’。但江雪衣,你也要明白,刀太利,易折执刀的人,若不够小心,也容易伤了自己。”
他倾身,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江雪衣耳畔,带着茶香与冰冷的危险:“譬如现在,你孤身来此,就不怕本侯……顺势而为,将你也变成一枚死棋?毕竟,一个‘悲痛过度、畏罪自尽’的逆子,听起来,也很合情合理,不是吗?”
敞轩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苏月见的手已按上剑柄,目光如电射向谢长离。
沈清秋的身影在廊下阴影中,似乎也微微一动。
江雪衣却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他缓缓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对方刚才说的,不是威胁,而是闲谈。
“侯爷不会。”他放下茶盏,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灯火,清澈见底,也冰冷见底,“下官若此时‘自尽’,那便是死无对证。朝野哗然,陛下震怒,势必严查。侯爷苦心经营十二年,方才等到今日局面,绝不会让这盘棋,因一枚棋子的‘意外’而满盘皆输。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下官今日来,并非全无准备。若天亮之前,下官未能安然离开侯府,那么,有关十二年前军饷案、以及家父与北境某些‘生意往来’的详细卷宗副本,便会通过特殊渠道,出现在都察院陈老御史,以及……三皇子殿下的案头。侯爷固然可以杀我灭口,但后续麻烦,恐怕也不少。”
谢长离瞳孔微微一缩。
北境“生意往来”!这是连他都未曾完全掌握的隐秘!江雪衣如何得知?是讹诈,还是他真的掌握了更致命的把柄?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看不见的电光火石迸溅。
一个慵懒带笑,眼底冰封;一个平静无波,眸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