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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XIECHANG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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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雾气渐散,荒山古庙在晨曦中显露出断壁残垣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遍体鳞伤的兽。

火堆燃得只剩余烬,橘红色的光跳跃着,映着江雪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靠在斑驳的墙边,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湿透的衣袍已被体温暖得半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肩胛线条。墨绒大氅覆在膝上,上面沾染的溪水与泥污已凝成深色痕迹,与玄色绒面几乎融为一体,唯领口那圈银灰色风毛,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格格不入的光泽。

谢长离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堆将熄的炭火,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灰烬。他姿态闲适,仿佛身处自家暖阁,而非这漏风漏雨的山野破庙。玄色劲装上沾染的夜露与尘土,被他随手拍去,动作随意,却不见半分狼狈。

唯有那双骨节分明、此刻正漫不经心拨弄柴火的手,指节处有一道新添的擦伤,已凝了血痂,在冷白肤色上分外显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庙外山林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

苏月见守在庙门口,背对二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渐退的山林。她的身影绷得很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侯爷的手,”江雪衣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和寒冷而低哑,打破了沉寂。

谢长离动作未停,甚至没抬眼,只懒懒“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伤了。”江雪衣补全了话。

谢长离这才停下动作,抬起手,对着晨光看了看那道伤痕,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哦,这个。”他随意甩了甩手,仿佛要将那微不足道的痛楚甩掉,“昨夜捏死只虫子,不小心被草叶划了下。不碍事。”

捏死只虫子。昨夜那两个“影蛇”刺客,在他口中,便如同被随手捏死的虫子。

江雪衣没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瓶,递了过去。“金疮药。虽不及侯爷府上良药,止血生肌尚可。”

谢长离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瓶上,又慢慢移到江雪衣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江雪衣平静无波的眼。

“江大人随身还带着这个?”他问,没接。

“行路在外,难免意外。”江雪衣答得简单,手仍伸着,没有收回的意思。

谢长离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浮在唇角,未及眼底。

“江大人有心了。”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雪衣的掌心。冰冷的触感一掠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他旋开瓶塞,倒出一点褐色粉末在指腹,随意抹在伤口上,动作粗率,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皮肉。

“影七那边,有消息么?”江雪衣收回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转瞬即逝的凉意。

“暂无。”谢长离合上药瓶,抛还给江雪衣,“阿武阿川引开了大部分追兵,影七带人走官道,动静闹得大,应该能拖上一阵。不过,‘影蛇’既已出手,江相那边想必是动了真火。后面路上,不会太平。”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雪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昨夜只是开始,真正的围追堵截,恐怕还在后头。父亲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截杀在入江南之前。

“江南那边,周明轩……”江雪衣顿了顿,“可还安好?”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人证若再出意外,此行便失去大半意义。

谢长离从灰烬中拨出一点火星,看着它明灭,淡淡道:“三日前,人已不在扬州盐运司。我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躲在淮安府乡下的一处庄子里,惶惶不可终日。身边有两个‘影子’跟着,算是保了他一条小命。不过……”

他抬眸,看向江雪衣:“他吓破了胆,口风紧得很,只说账册不在他身上,埋在了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想要东西,得你亲自去,他才肯说。”

是饵,也是试探。周明轩不信谢长离,只信“江家人”。或者说,他只信那个可能为他伯父、也为他自己讨还公道的“江家人”。

“淮安……”江雪衣默念这个地名。淮安府,两淮盐运中枢,亦是父亲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怕了?”谢长离挑眉,语气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单纯询问。

“下官若怕,便不会站在这里。”江雪衣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映着将熄的火光,平静而坚定,“只是淮安是家父经营之地,周明轩躲在那里,反而安全。如今贸然转移,是否……”

“是否打草惊蛇?”谢长离接过话头,嗤笑一声,“江大人,蛇早就惊了。从你踏出京城那一刻起,不,从你在金殿上弹劾生父那一刻起,这草里的蛇,就已经全惊醒了。现在不是躲的时候,是看谁出手更快,更狠。”

他扔了手中的细枝,站起身,走到破败的窗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侧影。

“淮安是不能去了。周明轩已被我的人暗中送往庐州。庐州知府陈望,是我的人。”他转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虽然官不大,胜在地方够偏,手也够干净。你在那里见他,拿到账册,再转道南下扬州,查盐税实据。双管齐下,方有胜算。”

庐州……江雪衣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舆图。

庐州府位于徽南与两淮交界,山多地僻,民风彪悍,确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陈望此人,他亦有耳闻,风评尚可,只是官声不显,没想到竟是谢长离的人。

“侯爷思虑周全。”他道,顿了顿,又问,“只是,下官如今是‘待参’之身,无旨离京已是逾矩,若要暗中查案,调动地方……”

“这个不必你操心。”谢长离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随手抛了过来。

江雪衣接住,入手沉甸甸,是一枚乌木腰牌,正面阴刻“巡盐御史”,背面则是编号与暗记。

做工精致,几乎可以乱真。

“巡盐御史?”江雪衣蹙眉。这是都察院外派专司盐务监察的差事,权柄颇重。但他如今被停职,如何能用此身份?

“假的。”谢长离说得理所当然,“真的巡盐御史方大人,三日前‘突发急症’,已向朝廷告假,回原籍休养去了。此刻怕是已在三百里外。这枚腰牌,足以让你在江南盐务系统内便宜行事。至于地方官府……陈望会打点好。你只需记住,你叫方砚,字守拙,新任巡盐御史,奉密旨暗查两淮盐务积弊。其他的,陈望会告诉你。”

假身份,假官职,真查案。

谢长离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也更大胆。

“侯爷就不怕,此事若泄露……”江雪衣捏着那枚冰冷的腰牌,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细密的纹路。

“怕?”谢长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有些瘆人,“江雪衣,你我在做的,本就是抄家灭族、九死一生的事。怕泄露?怕掉脑袋?若是怕,当初就不会踏出第一步。”

他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目光如淬火的刀,剐过江雪衣的脸:“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明白,从此往后,没什么规矩王法可讲,没什么退路可走。要么赢,要么死。至于手段是黑是白,身份是真是假……重要吗?”

江雪衣沉默。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重要吗?他自幼读圣贤书,习的是纲常礼法,守的是规矩王法。可如今,他弹劾生父,用的是“不孝”之名;他暗中查案,需借假身份行事。这与他二十余年所信奉的一切,背道而驰。

可若拘泥于此,他又能如何?眼睁睁看着父亲罪证湮灭,看着谢家冤沉海底,看着这朗朗乾坤下的污浊,继续蔓延?

“不重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只要能拿到证据,揭开真相,手段如何,身份如何,都不重要。”

谢长离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庙外的鸟鸣都歇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勾起嘴角,那是一个近乎残忍的、却又带着一丝奇异赞赏的笑容。

“很好。”他轻声道,像是赞许,又像是叹息,“记住你此刻的话。江南的水,比京城浑十倍。你要查的,不止是你父亲的罪,更是盘踞两淮数十年、吸食民脂民膏的毒瘤。那里官商勾结,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而是一张网,一张足以将任何闯入者吞噬的、巨大的网。”

他倾身向前,隔着将熄的炭火,逼近江雪衣。

距离很近,近到江雪衣能看清他眼底细密的血丝,和那血丝深处,冰冷燃烧的火焰。

“江雪衣,本侯最后问你一次。”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此去江南,你是真的想好了,要与你父亲,与你身后的江家,与你过往所拥有、所信仰的一切,彻底决裂,哪怕……最终玉石俱焚?”

庙内空气仿佛凝滞。苏月见的背影似乎绷得更紧。

晨光从破窗漏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

江雪衣迎着那逼视的目光,没有躲闪。

一夜奔逃的疲惫,生死一线的惊悸,前路未卜的茫然,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目光中冰冷而炽烈的火焰灼烧殆尽,只剩下心底最深处,那块坚不可摧的、名为“公道”的顽石。

“下官在金殿之上,便已想好。”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如玉石相击,“血缘可断,家门可背,信仰可摧。唯真相不可掩,公理不可屈,冤屈不可不雪。此心此志,百死不移。”

话音落地,庙内一片寂静。只有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清冷的晨光里。

谢长离缓缓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他脸上那点奇异的、近乎激赏的神情褪去,重新恢复成一贯的、慵懒而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逼近与质问,只是幻觉。

“记住你今日之言。”他淡淡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休息片刻,辰时出发。此地不宜久留。”

“侯爷不与下官同行?”江雪衣问。谢长离亲自出现在此,又安排了后续,显然并非“恰巧路过”那么简单。他本以为,谢长离会与他同往江南。

“本侯另有要事。”谢长离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望向庙外逐渐亮起的天光,“京城这盘棋,还没下完。有些人,有些账,得回去清一清。”

他侧过脸,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江相接连失手,怕是坐不住了。本侯得回去,给他添把火,顺便……看看还有哪些蛇虫鼠蚁,会忍不住跳出来。”

江雪衣瞬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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