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离是要回京,坐镇中枢,一方面牵制父亲,搅乱视线,另一方面,恐怕也要借此机会,清理“影蛇”刺杀背后可能泄露的线索,以及……他身边可能存在的“眼睛”。
“侯爷小心。”江雪衣道。这话说得平淡,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一种陈述。
谢长离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玄色身影一闪,已出了庙门,融入门外渐散的薄雾与山林阴影之中,瞬息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只留下一地灰烬,一枚腰牌,一件尚带余温的大氅,和空气中,那缕极淡的、清苦的药草冷香。
苏月见这才转身走进来,脸上犹带忧色:“公子,谢侯爷他……”
“无妨。”江雪衣打断她,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久坐和寒冷有些麻木,他稳了稳身形,将那枚乌木腰牌仔细收好,又将谢长离那件墨绒大氅叠起,抱在怀中。布料柔软,残留的体温与气息萦绕鼻端,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
“准备一下,辰时出发,去庐州。”他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镇定。
“公子,您的伤……”苏月见看向他脸颊和手背上被树枝荆棘划出的细碎伤痕,以及湿衣下可能存在的擦伤。
“皮外伤,不碍事。”江雪衣摇头,走到门边,望向谢长离消失的方向。山林寂静,雾气将散未散,远处山峦起伏,轮廓逐渐清晰。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父亲不会罢休,“影蛇”或许还有后手,江南之地更是龙潭虎穴。但他已无退路。
袖中,那枚冰冷的“听风令”贴着肌肤;怀中,那枚染血的残玉硌着心口;腰间,那方假的“巡盐御史”腰牌沉甸甸的。这些,都是枷锁,也是武器。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脸颊上那道被谢长离指尖擦过的伤痕。
细微的刺痛传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更清醒几分。
谢长离说得对,这已不是朝堂之上口舌之争,律法之辩。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在泥泞与黑暗中,用尽一切手段,去搏那一点微渺的光明。
规矩?王法?在真正的权势与罪恶面前,有时苍白得可笑。
那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吧。
“月见,”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此去庐州,我不再是江雪衣,而是巡盐御史方砚。”他转身,看着苏月见,目光清冽如雪水洗过的寒潭,“过往种种,暂且放下。你需谨记,不可再唤我‘公子’。”
苏月见怔了怔,随即单膝跪地,垂首:“是,大人。属下明白。”
江雪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走回火堆旁,用脚将灰烬彻底碾散、掩埋,不留丝毫痕迹。
然后,他脱下身上半干的中衣,换上一套苏月见从行囊中取出的、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外罩一件半新不旧的灰鼠皮坎肩,头发用寻常的木簪束起。
不过片刻功夫,那个清冷矜贵的御史中丞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风尘仆仆、面容略带憔悴、但眼神清正坚定的青年文吏。
唯有腰间那枚乌木腰牌,和怀中那件质料不凡的墨绒大氅,隐隐透露出不同。
“走吧。”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残破的山神庙,迈步而出,走入渐渐明朗的晨光之中。
苏月见紧随其后,将痕迹仔细清理,牵过拴在庙后隐蔽处的两匹健马——这是谢长离留下的,毛色普通,脚力却佳。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谢长离昨夜指明的、通往庐州的小径,策马而去。马蹄踏碎草叶上的晨露,在林间留下两行浅浅的印迹,很快又被山风抚平。
山林苏醒,鸟雀啁啾。新的一天开始了,充满未知,也充满杀机。
而此刻的京城,靖安侯府书房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谢长离并未如他所说“回京”,而是抄了近路,比江雪衣更早一步,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府中。
他换下那身沾染夜露与尘土的劲装,沐浴更衣,重新穿上那身标志性的、华丽到近乎奢靡的玄色锦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躺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枚乌木飞镖——与昨夜击杀“影蛇”刺客的同款。
沈清秋肃立一旁,低声禀报:“……‘影蛇’此次出动的是‘癸’字组,共八人,均为好手。昨夜折了两人,其余六人已被阿武阿川联手击退,向东南方向遁去。阿川受了些轻伤,无大碍。影七那边也已摆脱追兵,按计划继续南下,制造我等仍在大队中的假象。江大人与苏姑娘,已由阿武暗中护送,改道往庐州去了。”
“嗯。”谢长离漫应一声,目光落在飞镖锋刃上那点暗沉的血迹上,眸色幽深,“‘癸’字组……江崇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看来是真急了。”
“侯爷,江相接连失手,又折了‘影蛇’的人,恐会狗急跳墙。”沈清秋眉宇间隐有忧色,“是否要加强府中戒备?还有江南那边……”
“跳墙?”谢长离轻笑,将飞镖随手掷在案上,发出“叮”一声脆响,“他跳得越欢,死得越快。至于江南……”
他端起手边温着的酒,浅浅啜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江雪衣这颗棋子,已过了河。接下来,是拼子的时候了。传信给陈望,让他务必护好周明轩,也……看紧咱们这位方御史。他若在庐州出了半点差池,我唯他是问。”
“是。”沈清秋应下,迟疑片刻,又道,“侯爷,昨夜您亲自出手,是否太过冒险?万一被‘影蛇’或江相的人认出……”
“认出又如何?”谢长离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本侯救个故人之子,需要向谁解释?江崇若有胆,大可来找本侯对质。至于‘影蛇’……一群见不得光的东西,杀了便杀了。他们的主子若是不满,让他亲自来找本侯谈。”
沈清秋不再多言。
他知道,侯爷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只是……侯爷对那位江大人,似乎有些不同。
昨夜接到影七急报,得知江雪衣遇袭,侯爷竟亲自出城接应,这实在不像侯爷平日作风。
“还有事?”谢长离见他未退,抬眼问。
“淑贵妃那边,昨夜递了话进宫。”沈清秋压低声音,“似乎是对江相被停职一事不满,在陛下跟前哭诉了一番。陛下……似乎有些松动,今日早朝,有御史为江相陈情,言语间颇多维护。”
谢长离把玩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么快就坐不住了?看来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对兄长倒是情深义重。可惜,棋局已开,由不得她喊停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寂寂,几株老梅枝丫虬结,尚未着花,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
“告诉宫里我们的人,给淑贵妃找点事做。她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不是在京畿卫当差么?寻个错处,参他一本,让他去牢里清醒几天。还有,她宫里那个掌事太监,跟内务府采买的那点勾当,也该透点风给皇后娘娘知道了。”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却字字杀机。
“是。”沈清秋心领神会。这是要搅浑后宫的水,让淑贵妃无暇他顾。
“另外,”谢长离转过身,晨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显得神情莫测,“让我们在都察院的人,也动一动。江崇不是喜欢让人‘陈情’么?那就好好陈。把他那些门生故旧、姻亲旧部,这些年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的烂账,一桩桩、一件件,都翻出来,晒晒太阳。尤其是……跟盐务、漕运有关的。”
沈清秋精神一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去吧。”谢长离挥挥手。
沈清秋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长离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看了许久。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雪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可别让本侯失望啊。这场戏,少了你,可就无趣了。”
他想起昨夜山溪边,那人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坚定的模样;想起破庙火光旁,他递来金疮药时平静的眉眼;想起他说“此心此志,百死不移”时,那斩钉截铁、仿佛能劈开一切混沌的眼神。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也曾这般眼神清亮、说着要“肃清朝纲、匡扶社稷”的人。
只是那个人,最终死在了阴谋与背叛之下,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无存。
谢长离眸色转深,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的幽暗。
“父亲,”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您看着吧。您未走完的路,未报的仇,儿子……会替您,一笔一笔,讨回来。”
“用他们的血。”
窗外,寒风骤起,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灰蒙蒙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