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墨迹淋漓,如血。
两日后的黄昏,庐州城郊,荒废的河神庙。
这里距离江雪衣与苏月见当初改道进山的地点不远,只是更加偏僻破败。
神像早已坍塌,只余半截泥胎,蛛网尘封。
残阳如血,从破败的窗棂斜射进来,将庙内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
江雪衣与苏月见站在阴影中,看着庙外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按照约定,接应他们回京的人,应该到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不多时,三骑出现在小径尽头,当先一人,玄衣劲装,腰佩长刀,正是影七。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的精悍汉子。
“方大人,”影七下马,抱拳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属下来迟,路上遇到了点‘麻烦’,耽搁了。”
“无妨。”江雪衣点头,目光扫过他衣摆上不甚明显的暗色痕迹,那是干涸的血迹,“解决了?”
“清理干净了。”影七简短道,侧身让开,“车马已备好,就在三里外柳林。请大人随我来,我们连夜启程,走官道,换马不换人,最快五日可抵京城。”
“有劳。”江雪衣没有多问。影七口中的“麻烦”,想必是江崇派来截杀的人。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
三人上马,在影七的引领下,穿出荒庙,折上官道,向着柳林方向疾驰。落日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孤寂而仓皇。
就在他们即将转入柳林的前一刻,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哨!
“小心!”影七厉喝,猛地勒马,同时拔刀出鞘!
只见前方岔路口,骤然冲出十余骑黑衣蒙面人,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手中兵刃在夕阳下闪着寒光,直扑而来!与此同时,身后官道上,也有数骑包抄而至,形成合围之势!
“保护大人!”影七怒吼,率先迎上。他身后两名汉子亦同时拔刀,护在江雪衣与苏月见左右。
苏月见早已长剑出鞘,将江雪衣护在身后,低声道:“公子,跟紧我!”
厮杀瞬间爆发!刀剑碰撞声、呼喝声、马蹄嘶鸣声,混作一团。对方人数占优,且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影七三人虽武艺高强,但以少敌多,又要分心护人,顿时落了下风。
江雪衣不会武,只能紧紧跟在苏月见身后,利用马匹和地形闪躲。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死死攥着缰绳,控制着因受惊而有些焦躁的坐骑。袖中,那本薄册和残玉紧贴肌肤,冰凉一片。
“走!”影七拼着左臂中了一刀,将一名扑向江雪衣的死士斩落马下,厉声对苏月见吼道,“带大人先走!往东,进山!我们断后!”
苏月见一咬牙,一剑逼退身侧敌人,拉住江雪衣的马缰,猛抽一鞭:“公子,走!”
两匹马撒开四蹄,向着东侧山林狂奔。身后,影七三人怒吼着,死死拖住追兵,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江雪衣伏低身体,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厮杀声。他不敢回头,只能紧紧抱住马颈,任凭冰冷的山风刮在脸上,带来刺痛。
不知奔出多远,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山林中一片漆黑,只有马蹄踏在落叶上的闷响,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苏月见辨明方向,引着江雪衣向一处隐蔽的山坳奔去。那里有一处猎户遗弃的木屋,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备用汇合点之一。
终于,木屋在望。苏月见勒住马,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追踪,才扶着江雪衣下马,闪身进入木屋。
屋内漆黑一片,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苏月见摸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方寸之地。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歪斜的桌子,和几个东倒西歪的树墩。
“公子,您没事吧?”苏月见急忙检查江雪衣是否受伤。
“无碍。”江雪衣摆摆手,靠着墙喘息,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吓人,但眼神依旧清明,“影七他们……”
“影七武艺高强,应能脱身。”苏月见安慰道,但眼中忧色难掩。对方人多势众,且是死士,影七他们能否全身而退,实在难说。
“此地不宜久留。”江雪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追兵很快会搜山。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另寻他路回京。”
“可是公子,我们的马……”苏月见看向门外,两匹马经过长途奔袭,又受惊吓,已是口吐白沫,显然不能再长途跋涉。
“步行。”江雪衣斩钉截铁,“穿过这片山林,北面有一条猎户小道,可通往邻近的驿道。我们在那里设法寻车马。”
“是。”苏月见不再犹豫,迅速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干粮、水囊和伤药,又将火折子仔细收好。
两人稍作休整,便摸黑离开木屋,钻进漆黑的密林。山路崎岖,荆棘丛生,黑暗中几乎无法视物,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苏月见在前开路,用剑劈开拦路的藤蔓,江雪衣紧随其后,手中紧握着一根树枝作为探路之用。
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偶尔有夜枭凄厉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两人不敢点火,只能凭着微弱的月光和依稀的星斗辨别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江雪衣的体力已接近极限。
连日奔波,心神紧绷,加上方才的惊马逃亡,他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苏月见的背影。
“公子,前方有亮光!”苏月见忽然低声道,语气带着警惕。
江雪衣抬头望去,果然,透过重重树影,隐约可见前方山谷中,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是一处村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有村落,意味着可能找到食物、水和代步工具,但也意味着可能暴露行踪。
“小心靠近,看看情况。”江雪衣低声道。
两人放轻脚步,借着林木掩护,缓缓向火光处靠近。
走近了才发现,那并非村落,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山庄,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隐约可见,气派不凡。此刻庄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似乎正在举行宴会,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这是……”苏月见蹙眉,压低声音,“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豪奢的庄子?”
江雪衣目光扫过山庄门口悬挂的灯笼,上面似乎有字,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这庄子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蹊跷。
“退。”他当机立断。
然而,已经晚了。
“何方朋友,夤夜到访,何不入庄一叙?”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忽然从侧前方一棵大树后传来。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阴影中掠出,手持利刃,将两人团团围住。火把亮起,照亮了来人的脸。
为首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锦衣男子,面白无须,眉眼带笑,一副富家公子哥的做派。但他身后那些黑衣人,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在下乃此间庄主,姓白,草字玉堂。”锦衣男子拱手笑道,态度客气,眼神却如毒蛇般在江雪衣与苏月见身上逡巡,“看二位行色匆匆,衣衫染尘,想必是遇到了麻烦。若不嫌弃,庄内备有热水热饭,可暂歇脚,明日再行不迟。”
江雪衣心中一沉。姓白?江南地界,姓白的豪绅……他猛然想起,两淮盐商中,似乎有个叫白敬轩的巨富,与父亲往来密切。莫非……
“多谢庄主美意。”他稳住心神,拱手还礼,声音平静,“在下与舍弟赶路错过宿头,误入山林,并无他事。不敢叨扰庄主,这便告辞。”
说着,他示意苏月见,便要转身离去。
“诶,相逢即是有缘,何必急着走?”白玉堂身形一闪,已挡在二人面前,笑容不变,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况且,这荒山野岭,夜间多有猛兽出没,二位手无寸铁,若是遇上,岂不危险?还是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他话音未落,四周黑衣人已悄然逼近一步,杀气隐现。
江雪衣心知今日难以善了,袖中手指缓缓收紧。苏月见亦握紧了剑柄,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这时,山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跑来,在白玉堂耳边低语几句。
白玉堂脸色微变,深深看了江雪衣一眼,忽然笑道:“看来是在下唐突了。既然二位有要事在身,白某也不便强留。来人,送二位贵客出山。”
说罢,他竟真的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围住他们的黑衣人亦无声退开。
江雪衣与苏月见面面相觑,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形势比人强,对方既然肯放行,自然求之不得。
“多谢庄主。”江雪衣不动声色,拉着苏月见,快步向山林深处退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待他们走远,白玉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庄主,为何放他们走?那两人行迹可疑,尤其是年长那个,气度不凡,绝非寻常路人。”管家低声问道。
“我当然知道。”白玉堂冷哼一声,“但刚得到消息,江相有令,近日所有可疑人物,一律放行,不得打草惊蛇。尤其是……可能与‘那边’有关的人。”
他望向江雪衣二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凝重:“派人远远跟着,看他们去哪。若是往北……立刻飞鸽传书给京城!”
“是!”
两日后,深夜,京城,靖安侯府书房。
谢长离尚未就寝,正就着烛火,研究一幅摊在案上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路线,皆是江南至京城的各条通道,以及可能设伏的地点。
沈清秋无声无息地闪入,面色凝重:“侯爷,江南急报。”
“讲。”谢长离头也未抬。
“庐州城外遇伏,影七重伤,拼死断后,两名兄弟……殉了。江大人与苏姑娘突围,遁入山中,失去踪迹。白家庄的人曾与他们照面,但未拦截,现已派人暗中尾随。另,两淮盐运使郑铎,于今日午时,在府中‘暴毙’。”
谢长离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的朱砂,在舆图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
“郑铎死了?”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对外宣称急病,但咱们的人探得,是中毒。毒下在每日必服的补药中,下毒之人,是郑铎最宠爱的小妾,得手后亦自尽,线索断了。”
“杀人灭口。”谢长离冷冷道,放下笔,“江崇动作倒是快。郑铎一死,盐税这条线,又断了一截。”
“侯爷,江大人他们……”沈清秋语带忧急。失去踪迹,在这等关头,绝非好事。
谢长离沉默片刻,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某一处。
“他们应该在此处。”他点了点图上某座不起眼的山脉,“白家庄既放行,又尾随,是想探明去向。江雪衣不傻,不会往北直走,定会绕道。由此处翻山,经黑水涧,可绕开官道,直插沧州。虽险,但可避开大部分眼线。”
“可黑水涧一带,素有悍匪出没……”沈清秋蹙眉。
“悍匪?”谢长离嗤笑一声,眼中寒光凛冽,“比起江崇派出的死士,‘悍匪’算什么东西?传令下去,让我们在沧州的人,立刻前往黑水涧接应。再派人盯紧白家庄,若他们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沈清秋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谢长离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木“听风令”,扔了过去,“拿这个,去城西‘风雨楼’,找燕惊寒。告诉他,我要江南所有与白家庄、郑铎,以及已故盐商周桐有关的隐秘账目、往来书信,尤其是涉及军饷流转的。三日内,送到我桌上。”
沈清秋接过令牌,心中一凛。风雨楼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楼主燕惊寒行踪诡秘,性情难测,与侯爷关系亦是微妙。侯爷此刻动用此令,是要不惜代价,拿到最致命的证据了。
“属下明白!”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长离独自站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他目光落在舆图上,江雪衣可能途经的那条路线上,久久未动。
山林险峻,追兵环伺,重伤的影卫,暴毙的盐官……前路遍布荆棘杀机。
江雪衣,你能闯过去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别死。”他对着虚空,无声地说,不知是说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在我亲手了结这一切之前,你最好……好好活着。”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如同急促不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