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涧,名不副实。
水流并不黑,反而清澈见底,在嶙峋的乱石间蜿蜒穿行,激荡起雪白的水花,发出昼夜不息的轰鸣。涧如其名,在于其“险”。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猿猴难攀,唯有涧底一条被水流经年累月冲刷出的、布满湿滑苔藓的狭窄石径,勉强可容人侧身而过。
上方一线天光,昏暗压抑,终年水汽弥漫,阴冷刺骨。
江雪衣与苏月见,已在这条“路”上,跋涉了整整两日。
衣衫早已被涧水溅起的雾气与汗水浸透,复又被山风吹得半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脸颊、手背,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着被荆棘、碎石划出的细密血痕,混合着泥污,火辣辣地疼。
鞋子早已湿透,每一步都沉重不堪,踩在湿滑的青苔上,稍有不慎便会滑倒,坠入一旁湍急冰冷的涧水中。
饥饿、寒冷、疲惫,像三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噬咬着他们的意志。
干粮在第二日傍晚便已耗尽,仅靠采摘的苦涩野果和涧水充饥。
苏月见还猎到一只瘦小的山鼠,烤熟后,大半给了江雪衣,自己只肯吃一小口。
“公子,再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到沧州地界了。”苏月见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满是尘土与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江雪衣扶着湿冷的石壁,微微喘息,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体力已接近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怀中那本薄册与残玉,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也压着他每一步前行。
他知道,不能倒在这里。证据必须送回去,真相必须大白。
为了叔父,为了谢家军那些枉死的将士,也为了……那个在京城,或许正以身为饵,搅动风云的人。
想到谢长离,胸口那沉闷的钝痛似乎缓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倚赖?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也无暇去分。
“有人。”苏月见忽然压低声音,猛地将他拉向一块凸出的巨石后,自己则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江雪衣心头一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水声轰鸣处,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人影,正艰难地逆流而上,似乎在搜寻什么。距离尚远,水声又大,看不清面目,但那矫健的身手和警惕的姿态,绝非寻常山民猎户。
是白家庄的人?还是父亲派来的另一批死士?
“退回去,找地方躲。”江雪衣当机立断。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硬闯是死路一条。
两人悄然后退,借着水声和石壁阴影的掩护,退入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石缝。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深处漆黑,不知通向何处,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刚藏好身形,外面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走的!那两人难不成插翅膀飞了?”
“少废话,庄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年纪稍长的,务必擒拿!仔细搜!”
“头儿,这石缝好像能进去……”
脚步声在石缝外停下,有人用刀鞘拨开藤蔓,朝里张望。黑暗中,江雪衣与苏月见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屏住呼吸,能听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
“黑咕隆咚的,怎么进?说不定有野兽。算了,去前面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被山风一吹,寒意透骨。
“不能久留,他们很快会搜回来。”江雪衣低声道,声音因紧张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苏月见点头,率先侧身挤出石缝,警惕地观察片刻,才招手让江雪衣出来。两人不敢再走显眼的涧底石径,转而攀上侧方一处较为平缓的斜坡,在密林与乱石间艰难穿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响起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又饿又冷,体力透支,前路茫茫,后有追兵。绝望的情绪,如同这山林中弥漫的雾气,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心智。
“公子,您看!”苏月见忽然指着前方一处山坳,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惊喜。
江雪衣顺她所指望去,只见远处山坳中,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闪烁,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萤火。
是猎户?还是山民?
“小心些,或许是陷阱。”江雪衣提醒,心中却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若是寻常山民,或许能讨些吃食,问明道路。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小心翼翼地向火光处摸去。靠近了才发现,那并非村落,而是几间简陋的茅草屋,依山而建,围着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食物诱人的香气。
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着,说的是本地方言,语速很快,听不真切。
看打扮,像是逃荒的流民,或是隐匿山林的……匪类?
江雪衣与苏月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但腹中饥饿如火燎,冰冷的身体急需温暖,那锅热汤的诱惑实在太大。
正在犹豫间,一个眼尖的汉子发现了他们,猛地站起,抄起手边的柴刀,喝道:“谁?!”
其余几人也纷纷站起,拿起简陋的武器,神色警惕中带着凶悍。
苏月见立刻将江雪衣护在身后,手按剑柄。江雪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慌乱,上前一步,拱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各位兄台,在下与舍弟赶路迷途,山中遇险,与家人失散,误入贵地。饥寒交迫,恳请行个方便,借火取暖,讨碗热水,必有重谢。”说着,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这是他们最后的盘缠了。
那为首的汉子眯着眼,借着火光打量他们。
江雪衣虽然形容狼狈,但衣衫料子尚可,气质清冷,不似寻常百姓。
苏月见虽作男装打扮,但身形纤细,面容俊秀,也引人怀疑。
“重谢?”汉子掂了掂手中的柴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怎么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该不会是……逃犯吧?”
其余几人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目光在江雪衣与苏月见身上逡巡,尤其在苏月见脸上停留更久。
江雪衣心中一沉,知道遇上了麻烦。这些流民匪类,眼力或许不济,但贪心与恶意却不缺。
“我们确是遇险的商人,并非逃犯。”他稳住声音,将碎银递过去,“些许银两,不成敬意,只求一碗热汤,指条明路。”
那汉子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忽然脸色一变,将银子扔在地上,厉声道:“商人?商人带剑?”他指着苏月见腰间的佩剑,“我看你们就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兄弟们,拿下他们,送官领赏!”
几人呼喝着围拢上来。苏月见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护在江雪衣身前,厉声道:“退开!”
见她亮出兵刃,那些人更是确信他们“非善类”,嚎叫着扑上。这些人虽无章法,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自己熟悉的山林,一时间竟将苏月见缠住。苏月见既要对敌,又要分心护着不会武的江雪衣,顿时左支右绌。
混乱中,一个瘦小的汉子觑准空子,挥舞着木棍砸向江雪衣后脑!江雪衣听到风声,想要闪避,但连日饥饿疲惫,身体反应迟滞,眼看就要被砸中!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林中掠出,寒光一闪!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嚎。
那瘦小汉子捂着鲜血狂喷的右臂,踉跄后退,木棍“哐当”落地。
黑影落地,竟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带玄铁面具的高大男子。他手中提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刃上鲜血正缓缓滴落。面具后的双眼冰冷如铁,扫过场中众人。
“滚。”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那为首的汉子被他气势所慑,又见同伴重伤,心中胆寒,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你是谁?少管闲事!”
黑衣人也不答话,手腕一抖,弯刀如毒蛇吐信,瞬间架在了那汉子颈边,冰凉的刀刃紧贴皮肤。
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倒。
“好汉饶命!饶命!我们这就滚!这就滚!”其余几人见状,哪还敢停留,扶起受伤的同伴,连滚爬爬地逃入山林,转眼消失不见。
黑衣人收回弯刀,看也不看地上那几块碎银,转身面向江雪衣与苏月见,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奉主上之命,接应方大人。属下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主上?方大人?
江雪衣瞬间明了,是谢长离的人!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苏月见连忙扶住他。
“你们是……”江雪衣强打精神问道。
“属下影十一,奉侯爷之命,在此等候大人三日。”黑衣人,即影十一,言简意赅,“请大人随我来,前方另有接应,车马药物均已备齐。”
绝处逢生!
江雪衣与苏月见皆松了口气。在影十一的带领下,他们离开这片危险的区域,在深山中又穿行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更加隐蔽的山洞前。
洞内果然已备好干爽衣物、热气腾腾的食物和清水,甚至还有一名沉默寡言、医术却颇为精湛的老者,为他们处理了伤口,熬了驱寒的汤药。
“侯爷如何知晓我们会途经此处?又怎知我们会遇险?”江雪衣换下湿衣,捧着热汤,感觉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才有余力问道。
“侯爷只吩咐属下在此接应,并未多言。”影十一递过一套干净的青色布衣,“请大人更衣,我们需连夜启程,此地仍不安全。白家庄的人,以及另一股不明势力,正在附近搜寻。”
江雪衣不再多问,迅速换好衣物。布料普通,但厚实保暖,尺寸竟也大致合身。他心中微动,谢长离……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吗?
洞外已备好三匹健马。影十一吹了声口哨,林中又悄无声息地闪出两名同样黑衣劲装、面带玄铁面具的汉子,对江雪衣躬身一礼,便翻身上马,在前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