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请上马。”影十一牵过一匹最为温顺的枣红马。
江雪衣在苏月见的搀扶下上马,手中缰绳传来粗糙坚实的触感,让他恍惚间想起那夜与谢长离分别时,对方抛来的、犹带体温的墨绒大氅。
“走。”他定了定神,低声吩咐。
四人三骑,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的夜色与山林。影十一对地形极熟,专挑人迹罕至的小道,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关卡与村镇。一路疾行,除了必要的歇息饮马,几乎不停。
三日后,沧州地界已遥遥在望。
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农庄休整,庄主是位须发皆白、眼神锐利的老者,对影十一恭敬有加,显然也是谢长离布下的暗桩。在这里,江雪衣换上了更为体面的文士衣衫,苏月见也恢复了侍女打扮。
影十一等人则再次隐入暗处。
“由此往北,官道畅通,但耳目众多。侯爷安排了两路疑兵,分别向东、向西,吸引追兵注意。我们走水路,乘船沿运河北上,虽慢些,但更隐蔽安全。”影十一铺开一幅简陋的舆图,指点道,“在此处登船,船上自有接应。约十日,可抵通州。届时,自有人接大人入京。”
水路?江雪衣沉吟。水路确实隐蔽,但若对方在码头设卡,或收买船家,风险亦不小。
“侯爷可还有别的吩咐?”他问。
影十一摇头:“侯爷只令属下护送大人平安抵京。其余事项,大人抵京后,自会知晓。”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侯爷让属下转告大人一句话。”
江雪衣抬眼看他。
“侯爷说,”影十一压低声音,一字不差地复述,“‘棋至中盘,最忌犹疑。证据在手,便如山在握。任他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待你归来,收官之时。’”
棋至中盘,最忌犹疑。证据在手,便如山在握。任他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待你归来,收官之时。
江雪衣默然。这是在告诉他,京城局势已在谢长离掌控之中,让他不必忧心,只管带着证据回去,完成最后一击。也是在提醒他,稳住心神,莫要因沿途艰险而动摇信念。
“我明白了。”他缓缓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当夜,他们悄然抵达运河一处荒僻的码头。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影十一与船老大对过暗号,确认无误,才护送江雪衣与苏月见上船。
船舱狭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盆,驱散了水上的寒湿之气。显然,这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船悄无声息地离岸,滑入黝黑的河道,向着北方,向着那个波谲云诡、胜负将分的权力中心,缓缓驶去。
站在微微摇晃的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岸影,江雪衣心中并无多少脱险后的轻松,反而越发沉重。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段路或许已经走过,但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更为凶险的、没有刀光剑影却可能尸骨无存的朝堂搏杀。
父亲不会坐以待毙。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而谢长离……那个在幕后执棋的人,他的真正目的,又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谢家翻案?还是另有所图?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夜风凛冽,卷起他的衣袍。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内袋中那本薄册与残玉冰冷的边缘。
无论如何,路已至此,唯有前行。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沉沉的天际。那里,京城的方向,不见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黑暗的尽头,总会有一线天光。
他等待着,也准备着。
就在江雪衣的船只悄然北上之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靖安侯府,书房。
烛火通明,将谢长离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巨大的舆图上。舆图以京城为中心,红线蓝线交错纵横,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动向、人员的调动、消息的传递,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谢长离,便是稳坐网心的那只蜘蛛。
沈清秋肃立一旁,语速极快地禀报着:
“……都察院陈老御史联合十七位御史,再次上书,弹劾江相纵容门生、贪渎鬻爵、结交内侍等十二大罪,证据确凿,朝野哗然。陛下留中不发,但已责令三法司并宗□□严查。”
“淑贵妃宫中掌事太监刘瑾,因‘私通内务府,贪墨宫用’被皇后拿住把柄,已下内狱严审。淑贵妃急怒攻心,今日在太后宫中‘失仪’,被罚禁足三月。”
“我们的人暗中煽动,江南道监察御史已上本,参两淮盐运使郑铎‘暴毙’疑点重重,恐涉盐税亏空大案,请求朝廷派员彻查。陛下已准,钦点了户部侍郎李庸为钦差,不日南下。”
“另外,”沈清秋声音压得更低,“江相昨日密会了兵部尚书赵潜、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冯昆,具体所议不详,但赵、冯二人离去时,面色凝重。我们安插在相府的眼线传来消息,江相近日频繁调动暗卫,似乎在准备……雷霆手段。”
谢长离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上轻轻划动,最终停在“江府”的位置,用力一点。
“狗急跳墙了。”他淡淡道,眼中寒光凛冽,“郑铎一死,盐税这条线他断尾求生,算是暂时堵住了。但陈老御史那边抛出的罪证,涉及他门生故旧,拔出萝卜带出泥,他捂不住。淑贵妃又被禁足,宫内臂助暂失。他现在能倚仗的,无非是兵部和五城兵马司那点人马,还有……藏在暗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
“侯爷,江雪衣大人已在返京途中,最迟十日后可抵京。江相若真动用兵部或暗卫的力量,在半路截杀,或是入京后强行……”沈清秋面露忧色。
“他不敢在京城明目张胆动手。”谢长离打断他,语气笃定,“陛下尚未定罪,他还是当朝首辅。公然截杀举证官员,形同谋反,那是自绝于天下。他最多是制造‘意外’,或是……在证据呈上之前,让我们的人,永远开不了口。”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舆图上的另一处——刑部大牢。“王崇山虽死,但他之前吐露的那些,足够我们撬开几个关键人物的嘴。安排下去,今夜子时,我要见到那几个人。记住,要活的,而且要他们……心甘情愿地开口。”
“是!”沈清秋眼中闪过厉色。
“还有,”谢长离走到窗边,推开窗,冰冷的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给燕惊寒递个话,他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他。但江南盐税和军饷旧案的最终卷宗,三日内,必须放到我案头。逾期不候。”
“属下明白!”沈清秋心领神会。燕惊寒的风雨楼想要的东西,自然是足以撼动朝局的绝密情报。而侯爷手中,恰好有他们想要的——关于当年某些皇室秘辛的把柄。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沈清秋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
谢长离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安宁。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江雪衣……应该快到沧州了吧?水路虽缓,但安全。
影十一是他手中最得力的暗卫之一,有他护送,当可无虞。
只是,为何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仿佛忽略了什么,或是算错了什么。
他想起那夜山溪边,那人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破庙火光中,他递来金疮药时平静的眼;想起他说“此心此志,百死不移”时,那斩钉截铁的语气。
真是个倔强到可笑,又清醒到可怕的人。
明明身如浮萍,命悬一线,却偏要去做那撼树的蚍蜉,填海的精卫。
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路,却偏要踏入这泥沼深渊,与至亲为敌,与整个庞大的势力为敌。
为了什么?公道?正义?还是心中那点可笑的、不容玷污的“白”?
谢长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寂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丝自嘲,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曾几何时,父亲谢霆,是否也曾是这样一个人?心怀赤诚,手握钢刀,想要斩尽世间不平,涤荡朝堂污浊?可最终呢?换来的是抄家灭门,污名加身,尸骨无存。
这世道,从来容不下太过纯粹的白。要么被染黑,要么被撕碎。
江雪衣,你选了一条死路。
而我,正在将你推向这条死路的更深处。
袖中,那枚从山溪边捡到的、属于江枫眠的染血残玉,硌着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谢长离摩挲着那粗糙的断口,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温文尔雅、总带着和煦笑容的江家二爷。
他曾是父亲为数不多的、可以倾谈诗文、议论时政的友人。
可最终,他也死在了那场阴谋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江枫眠……”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飘散在风里,“你有个好侄子。可惜,你们江家……不配。”
他关上窗,将寒冷的夜风隔绝在外。走回书案后,提笔,铺纸。
笔尖蘸饱浓墨,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该给那个即将归来的、执拗的御史,准备一份怎样的“大礼”呢?
一份足以将江崇彻底钉死,也将他自己逼入绝境,再无回头路的……“铁证”。
烛火跳跃,映着他幽深的眼眸,明明灭灭。
棋至中盘,收官在即。
这盘以天下为枰、众生为子的棋,他已布局太久,落子太狠。
如今,最关键的那枚棋子,正携着最后的杀招,穿过重重迷雾,向他而来。
不能输。
也,输不起。
他手腕一沉,笔走龙蛇,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铁画银钩的两个字——
“弑父”。
墨迹淋漓,如血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