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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XIECHANG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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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遵命!”冯昆抱拳,声如洪钟。

“赵潜。”

“下官在。”

“兵部那边,你要稳住。尤其是京营三大营,绝不可有丝毫动荡。明日大朝,无论发生何事,没有陛下明旨,没有老夫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动!明白吗?”

“下官明白!”赵潜躬身,额角已渗出细汗。他深知,相爷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了。封锁宫门,控制京营,这是……要逼宫啊!

“另外,”江崇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淑妃那边,如何了?”

赵潜与冯昆对视一眼,皆露出难色。赵潜硬着头皮道:“回相爷,宫中传来消息,淑妃娘娘因宫人贪墨案,被皇后娘娘申饬,罚禁足三月,不得出宫门半步。咱们的人……暂时递不进消息。”

江崇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禁足三月!在这个节骨眼上!谢长离,好狠的手段!这是断了他宫中最大的依仗!

“谢、长、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意沸腾。这个乳臭未干的纨绔子,这个谢家的余孽,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好事!当初真该斩草除根!

“相爷息怒,”赵潜连忙劝道,“谢长离虽有些鬼蜮伎俩,但根基尚浅,不过仗着陛下那点念旧之情罢了。只要明日大朝,咱们稳住阵脚,不让那逆子得逞,过后再慢慢收拾他不迟。当务之急,是截住江雪衣,毁掉证据!”

江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杀意。

不错,当务之急,是那个逆子!只要证据不呈到御前,一切都有转圜余地。谢长离?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郑铎那边,处理干净了?”他问,语气已恢复平静。

“干净了。”赵潜低声道,“是‘鸩羽’,发作如急病,仵作也查不出。他那些心腹,也已‘意外’处置。盐税那边的账,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咱们头上。”

江崇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江南那边,白家庄可有消息?”

“暂无。”冯昆摇头,“最后一次传讯,是说在徽南黑水涧一带发现了踪迹,但跟丢了。之后便再无线索。不过相爷放心,通往京城的要道都已封死,他们除非插翅,否则绝难飞过!”

“插翅?”江崇冷笑一声,“他江雪衣没那个本事。但他身边有谢长离的人。那个孽障,手伸得够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帘幕一角,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覆盖了庭院中的假山亭台,也覆盖了这京城中,无数见不得光的阴谋与杀戮

“明日……”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明日,便见分晓。”

是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还是力挽狂澜,将那些跳梁小丑,连同那个不肖子,一并碾碎?

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你们都退下吧。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是!”赵潜与冯昆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久久未动。灯光将他挺拔却已见老态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许久,他走到书架旁,启动机关,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小小的紫檀木盒。盒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枚半旧的、边缘已磨出包浆的羊脂玉佩。玉佩雕着简单的祥云纹,背面刻着一个蝇头小楷——“眠”。

江枫眠。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个才华横溢、温润如玉,却最终死在他手中的弟弟。

指尖拂过冰凉的玉面,江崇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枫眠还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叫着“哥哥”,将最爱的糖果分给他一半。

想起父亲摸着枫眠的头,笑着说“此子类我”,眼中满是欣慰。

想起后来,枫眠入了户部,才华渐露,锋芒初显,看他的眼神,从依赖孺慕,渐渐变成了审视、怀疑,最终是……冰冷的憎恶与决绝。

“为什么?”他记得枫眠最后一次来见他,是在那个雨夜。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鬼,手里攥着几页染血的账册副本,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他。“大哥,为什么?那是军饷!是前线将士的卖命钱!是谢侯爷和数万将士的血!你怎么能……你怎么忍心?!”

他怎么忍心?江崇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为什么?为了江家的荣耀?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还是仅仅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父亲眼中永远只有枫眠,不甘心自己这个嫡长子,永远活在弟弟的光环之下?抑或是,当那只幕后黑手将刀递过来,许诺他锦绣前程时,他没能拒绝那诱惑?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枫眠发现了,就必须死。

就像当年,谢霆发现了,也必须死一样。

这朝堂,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心不狠,站不稳。

可为何此刻,看着这枚玉佩,心口还是会传来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刺痛?就像当年,听到枫眠“暴毙”的消息时,那瞬间的空洞与麻木。

还有雪衣……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寄予厚望的儿子。

聪明,正直,像极了年轻时的枫眠,也像极了……他曾经想要成为,却最终没能成为的那种人。

可这个儿子,如今正握着刀,一步步向他走来,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逆子……”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的悲凉。

他将玉佩放回盒中,关上暗格。脸上所有软弱的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坚硬的铁石心肠。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可言。父子?兄弟?在权势与生死面前,皆可抛却。

明日,便是决战。

靖安侯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着谢长离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面前摊开着数份密报,来自江南,来自宫中,来自各方眼线。

沈清秋肃立一旁,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消息。

“……江相已调动五城兵马司,封锁各要道,盘查极严。冯昆明日将亲自坐镇宫门。兵部赵潜也已暗中布置,京营有异动迹象。相府暗卫倾巢而出,似乎在搜寻什么,或是在准备……灭口。”

谢长离静静听着,指尖沾了朱砂,在一幅京城布防图上缓缓移动,最终点在皇城玄武门的位置。“冯昆坐镇宫门……是想拦人,还是想拦物?”

“恐怕……两者皆有。”沈清秋沉声道,“侯爷,江雪衣大人明日入宫,风险极大。是否……”

“不必。”谢长离打断他,语气平淡,“他若连宫门都进不了,也不配做本侯的盟友。”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何况,本侯也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大决心,多大能耐。”

沈清秋默然。侯爷对那位江大人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

看似利用,却又处处维护;看似无情,却又暗中关切。他跟随侯爷多年,从未见侯爷对任何人如此上心,如此……矛盾。

“燕惊寒那边,东西送来了吗?”谢长离问。

“半个时辰前刚到。”沈清秋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双手奉上,“风雨楼楼主亲自送来,说此物干系重大,请侯爷……慎用。”

谢长离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暗扣,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纸页,有些边缘已破损,墨迹亦有些晕染,但字迹清晰可辨。

最上面一页,记录着十二年前,一批经由户部调拨、名义上用于西境军需,实则流入几个隐秘钱庄的巨额银两流向。下面附有经手人的画押、印鉴,以及……几封私密信函的抄本。信函的落款,是几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名字——其中一封的笔迹,与江崇平日奏折上的字迹,有八九分相似。

这是当年军饷案最核心、也最致命的证据之一。

燕惊寒果然有本事,连这个都能挖出来。

谢长离一页页翻看,速度很慢,眼神冰冷。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映得他轮廓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慑人。

“很好。”他合上铁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有了这个,加上江雪衣手里那份,江崇……插翅难飞。”

“侯爷,明日大朝,您……”沈清秋欲言又止。明日必是腥风血雨,侯爷虽已安排后手,但亲自下场,与江崇当庭对质,仍是险棋。

“本侯自然要去。”谢长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般好戏,怎能少了主角?十二年了,也该让江相……好好尝尝,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掩盖一切污秽。

“江雪衣……到何处了?”他忽然问,声音很轻。

“影十一最新传讯,已过通州,最迟明日卯时,可抵京城。”沈清秋答道。

谢长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

“这雪,下得真是时候。”

洗净尘埃,也掩盖血迹。

明日,这巍巍皇城,朱红宫墙,将被鲜血与真相,染成何种颜色?

他竟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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