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京城笼罩在破晓前最深的墨色里。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压着黑沉沉的屋脊街巷,也压在每个不眠之人的心头。
寒风如刀,刮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未化的积雪,扑打着紧闭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通州码头,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船篷低垂,无声无息。
舱帘掀开,江雪衣一袭半旧的靛青棉袍,外罩墨色斗篷,兜帽低低压着,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
他踏着跳板下船,踩在冻得坚硬的石阶上,靴底与冰面摩擦,发出“咔嚓”的轻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苏月见紧随其后,亦是寻常仆役打扮,面色紧绷,手一直按在腰侧暗藏的软剑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被积雪反光映得朦胧一片的码头。
凌晨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大人,这边。”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旁边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中传出。影十一如同鬼魅般现身,依旧是一身黑衣,玄铁面具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的汉子,气息沉凝,眼神锐利。
江雪衣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跟着影十一迅速隐入码头旁狭窄曲折的巷道。积雪没过脚踝,脚步落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苏月见与另外两人断后,不断回头张望,确认无人跟踪。
巷道深处,早已备好一辆灰篷马车,马匹是普通的驽马,车夫是个面貌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人来了,只沉默地点点头,掀起车帘。
“马车只能到朱雀门外大街。之后的路,需大人步行入宫。”影十一低声道,递过一个巴掌大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官服、牙牌,以及侯爷让转交的东西。请大人速速更换,卯时初刻宫门开启,务必准时抵达。”
江雪衣接过包袱,触手微沉。他掀开车帘钻入,车内狭小,但收拾得干净,角落里甚至摆了个小小的暖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他迅速解开斗篷,脱下外袍,露出里面早已穿好的、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御史常服。然后打开青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绯色绣獬豸的御史中丞公服,玉带,梁冠,以及那枚至关重要的象牙腰牌。
最下面,压着一个扁平的、以火漆封缄的硬壳纸袋。
他拿起纸袋,指尖在火漆上摩挲了一下。
火漆是普通的朱红色,并无特殊印记。他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以及一小卷用丝线捆扎的、更陈旧的文书。
就着车壁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快速扫过那几页新写的纸。
是谢长离的笔迹,凌厉洒脱,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上面详细罗列了军饷案中几笔关键银两的最终流向,指向几个挂着“江”字或谐音字号的江南钱庄、当铺、乃至寺庙的“香火捐赠”,时间、数额、经手人,与周明轩那本暗账索引严丝合缝。更有甚者,其中一页,竟是当年兵部一位已“病故”的郎中的私密口供抄录,指认江崇如何威逼利诱,令其篡改军需账目。
而那一小卷旧文书,展开后,是几封书信的摹本。
字迹,他熟悉到刻骨——是父亲的笔迹。收信人署名各异,但内容核心一致:催促款项,敲打封口,甚至有一封,明确提及“谢霆之事,务必处理干净,不可留后患”,落款日期,正是谢霆下狱前三日。与周桐那封绝笔信,遥相呼应。
这些,是比周明轩的索引、比王崇山的口供,更直接、更致命的铁证。足以将父亲,钉死在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江雪衣的手指微微发抖,纸页边缘割得指腹生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凛冽的、带着车厢木头和暖炉炭火气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再无波澜。
他将旧文书重新卷好,与新写的证供一起,贴身藏入内袋。
然后,迅速换上绯色公服,束玉带,戴梁冠。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场生死对决,而是一次寻常的朝会。
车帘被轻轻敲响,影十一的声音传来:“大人,时辰不早。”
江雪衣最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掀帘下车。天色已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藏青,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风雪虽停,寒气却更重,呵气成霜。
“宫门处,冯昆必设关卡严查。此物,或可助大人过关。”影十一又递过一物,是一枚非金非木、刻着繁复云纹的令牌,与他之前给的“听风令”略有不同,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御”字。
“御前司的通行令?”江雪衣挑眉。御前司直属皇帝,权势极大,谢长离竟连这个都能弄到?
“侯爷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影十一没有解释来源,只道,“冯昆不敢拦持此令者。但入宫后,需速速交还。”
江雪衣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他将令牌与牙牌一同悬在腰间,对影十一点头:“有劳。城外之事,拜托了。”
“属下分内之事。”影十一抱拳,退入阴影,瞬息不见。
江雪衣转身,对苏月见道:“你在此等候,若午时我未出宫……”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苏月见眼圈微红,却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公子……万事小心。”
江雪衣不再多言,迈步走向那巍峨皇城的方向。绯色官袍在渐亮的天光与未化的积雪映衬下,红得刺目,也孤独得刺目。
卯时初刻,皇城玄武门在低沉的号角声中缓缓开启。
等候上朝的官员们鱼贯而入,在灯笼与雪光的映照下,绯紫青绿的官袍汇成一片沉默流动的色彩。
低语声,咳嗽声,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江雪衣混在人群中,垂眸前行。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惊疑、探究、鄙夷、同情、幸灾乐祸……如同无形的针,扎在背上。他恍若未觉,步履平稳,腰背挺直,唯有袖中攥紧的拳,泄露着内心的紧绷。
果然,在即将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他被拦下了。
“江御史留步。”冯昆身着指挥使甲胄,按刀而立,挡住了去路。他身后,是两列面无表情、甲胄鲜明的兵士。气氛骤然凝滞,附近官员纷纷侧目,却又迅速避开,不愿沾染是非。
“冯指挥使,有何指教?”江雪衣停下脚步,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奉上谕,近日京畿不靖,有流寇混入。为确保大朝安宁,入宫官员,需例行查验,不得携带兵刃及……无关奏章文书。”冯昆皮笑肉不笑,目光如鹰隼,扫过江雪衣全身,尤其在腰间和袖口处停留。
“哦?”江雪衣淡淡应了一声,手探向腰间,却不是取什么文书,而是摘下了那枚“御”字令牌,递到冯昆眼前,“冯指挥使,可要查验此物?”
冯昆目光触及那枚令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假笑僵住。御前司的令牌!他怎会有此物?陛下钦赐?还是……靖安侯?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此人此刻动不得!
“这……”冯昆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相爷严令,务必拦住江雪衣,搜出他可能携带的证物。可御前司的令牌,代表的是天子近卫,持令如朕亲临!他若强行搜查,便是抗旨不尊!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冯指挥使好大的威风,连御前司的路也敢拦?莫非这玄武门,改姓冯了?”
人群分开,谢长离踱步而来。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蟒的侯爵朝服,头戴七梁冠,腰束玉带,愈发衬得面如冠玉,眸似寒星。只是那唇角惯常噙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却带着冰冷的讥诮。
“靖安侯说笑了,下官岂敢。”冯昆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语气恭敬了不少,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
“职责?”谢长离打断他,走到江雪衣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冯昆和他身后的兵士,“你的职责,是守卫宫禁,缉拿匪类。江御史乃朝廷命官,奉旨上朝,你在此无故阻拦,是何道理?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笑意更深,寒意也更甚,“冯指挥使是受了何人指使,特意在此,为难江御史?”
这话诛心至极。冯昆冷汗涔涔,连忙道:“侯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只是……”
“没有就好。”谢长离不再看他,转向江雪衣,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随意,“江大人,时辰不早了,莫让陛下久等。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雪衣深深看了他一眼。谢长离今日的打扮,与他平日纨绔不羁的形象大相径庭,那身侯爵朝服穿在他身上,威严毕露,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而他此刻的出现,解围,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江雪衣,他谢长离,保了。
“多谢侯爷。”江雪衣微微颔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冯昆,迈步,踏入了宫门。
谢长离轻笑一声,也随后而入。经过冯昆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冯大人,好自为之。有些浑水,蹚不得。”
冯昆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金銮殿。
鎏金蟠龙柱高耸,汉白玉地面光可鉴人。
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
巨大的铜鹤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混合着地龙暖烘烘的气息,本该令人昏昏欲睡,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嘉平帝萧胤高坐龙椅,面容在冕旒后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在掠过前排空着的那个位置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是首辅江崇的位置。今日,他依旧“告病”。
陛下的目光移开,落在都察院队列中,那道挺直如松的绯色身影上。江雪衣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遭一切暗流汹涌毫无所觉。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冗长繁复的朝仪开始。
各部院依次奏事,内容无外乎漕运、河工、边关粮饷,奏对有条不紊,却总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味道。
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那空着的首辅之位,和静立不语的江雪衣所牵引。
终于,例行公事奏毕。殿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落针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江雪衣出列了。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双手高举一份奏折,声音清越,穿透寂静,清晰地回荡在巍峨的殿宇中:
“臣,御史中丞江雪衣,有本启奏。”
来了!所有人心头一紧,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嘉平帝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听不出喜怒:“讲。”
“臣,弹劾当朝首辅、文华殿大学士、臣之父,江崇,”江雪衣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御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戕害手足、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纵容亲属、侵占民田、私通敌国、祸乱朝纲,十大罪!罪证确凿,请陛下明察!”
“轰——”
殿中哗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十大罪”、“罪证确凿”这些字眼,再次从江雪衣口中清晰吐出时,依旧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低语声、抽气声、玉笏坠地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惊骇、鄙夷、同情、愤怒、探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笼罩。
嘉平帝脸色沉了下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江雪衣,目光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