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衣!”兵部尚书赵潜率先出列,怒斥道,“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蔑宰辅!子告父,悖逆人伦,天理不容!你可知罪?!”
“赵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明远须发皆张,厉声反驳,“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乃职责所在!何来悖逆之说?江御史既言有实证,何不呈上御览,由陛下圣裁?你在此咆哮朝堂,阻挠言路,是何居心?!”
“陈老此言差矣!”立刻有江党官员跟进,“空口无凭,便是诬告!江御史,你口口声声罪证确凿,证据何在?若无实证,便是构陷亲父,大不孝,亦是大不忠!其心可诛!”
“臣附议!江相忠心为国,夙夜在公,岂容小人构陷!请陛下治江雪衣诬告之罪,以正朝纲!”
“臣等附议!”
一时之间,殿内争吵不休,唾沫横飞。清流一派力主查明真相,江党一派则咬死“子告父”大逆不道,双方针锋相对,几乎要动起手来。龙椅上的嘉平帝脸色愈发阴沉,却依旧沉默。
江雪衣跪在中央,对周遭的攻讦诋毁恍若未闻,只是高高举着那份奏折,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就在争执最激烈时,一个慵懒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吵什么?”
众人一静,循声望去。只见谢长离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了殿中,站在江雪衣侧后方不远处,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的笑意。
“陛下还没说话,诸位大人倒先替陛下做起主来了?”他目光慢悠悠扫过刚才跳得最凶的几个江党官员,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江御史既然敢在金殿之上,弹劾生父,又言明有实证,那便让他把证据拿出来,大家瞧瞧,是真是假,自有公论。这般拦着不让说,莫非是……心里有鬼?”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冰锥子,扎得人心里发寒。
“靖安侯!此乃朝堂议事,岂容你肆意妄言!”赵潜怒道。
“赵尚书急什么?”谢长离挑眉,似笑非笑,“本侯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还是说,赵尚书也觉得,该学那市井泼妇,堵了苦主的嘴,便天下太平了?”
“你!”赵潜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真与这混不吝的侯爷对骂。
“够了!”龙椅上的嘉平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瞬间镇住了全场。他看向江雪衣,目光复杂,“江雪衣,你既弹劾,便呈上证据。朕,倒要看看,是何等铁证,让你不惜……大义灭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臣,遵旨。”江雪衣叩首,将手中奏折高举过头。
内侍快步下阶,接过奏折,呈于御前。
嘉平帝展开奏折,目光快速扫过。
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握着奏折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脸上,试图从那不断变幻的神色中,窥探出一丝天机。
良久,嘉平帝合上奏折,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江雪衣:“这奏折上所写,可属实?”
“句句属实,字字可查。”江雪衣声音平稳,“相关人证、物证,臣已带来,就在殿外候旨。其中,有已故户部主事周桐绝笔信及暗账索引原本,有其侄周明轩口供画押;有前兵部侍郎王崇山部分口供抄录;有经手军饷贪墨案之数名涉事吏员、商户证词及往来账目;更有,”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皇帝的视线,“臣父江崇,与相关人等往来密信数封,以及……指使构陷忠勇侯谢霆、谋害臣叔江枫眠之亲笔手令摹本!请陛下传证人、验物证!”
“轰——”
更大的哗然如潮水般席卷大殿!亲笔手令摹本!这已不是旁证,而是直指核心的铁证!若为真,江崇便是罪无可赦!
“不可能!定是伪造!”赵潜失声叫道,脸色惨白。
“陛下!此子丧心病狂,伪造文书,构陷亲父,其心可诛!请陛下明鉴!”更多江党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谢长离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陛下,既然江御史人证物证俱在,何不传上殿来,当面对质,由三法司、宗□□共同勘验?如此,既可辨明真伪,亦可堵天下悠悠之口。否则,今日江御史是‘构陷’,明日若有他人弹劾,是否也可用此借口,阻拦查证?长此以往,国法纲纪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他这番话,扣住了“国法”“天威”的大帽子,逼得嘉平帝不得不表态。
果然,嘉平帝眼神变幻,最终沉声道:“准奏。传人证、物证上殿!着三法司卿、宗正令即刻入宫,会同勘验!”
“陛下圣明!”清流官员精神一振,齐声高呼。江党众人面如死灰。
内侍匆匆传旨。不多时,周明轩被两名禁军带上殿来。他显然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但在看到跪在殿中的江雪衣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终究还是颤巍巍地跪倒,将所知所闻,一一道来。接着,是几名关键证人的口供画押,以及一箱箱的账册、书信等物证,被抬上殿来。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明远,以及宗□□宗正令,四位朝廷重臣上前,当庭验看。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几位老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无比漫长。江雪衣依旧跪得笔直,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谢长离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物证,又掠过龙椅上脸色铁青的皇帝,最后落在江雪衣挺直的背脊上,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四位重臣验看完毕,互相低语几句,由陈明远出列,手捧几份关键证物,声音沉重而清晰:
“启禀陛下,经臣等初步勘验,周明轩所供账目索引,与查抄账册吻合;相关吏员、商户证词,与账目往来相符;至于……江相与各方往来密信及手令摹本,”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笔迹、印鉴、纸张年份,经比对,与内阁存档之江相奏折、批红,一般无二。且信中所涉时间、人物、事件,与周桐绝笔、王崇山口供及其他物证,皆可相互印证。目前看来……并无作伪痕迹。”
“并无作伪痕迹”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江党官员面无人色,如丧考妣。清流一派则群情激奋。中立官员亦是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嘉平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体微微摇晃,被身旁内侍急忙扶住。他死死盯着陈明远手中那几页纸,仿佛要将其烧穿。
“江崇……他……他竟敢!”皇帝的声音因极度震怒而颤抖,“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戕害手足,私通敌国……他眼里,可还有朕!可还有这大晟江山!”
“陛下息怒!”百官哗啦啦跪倒一片。
“证据”确凿,天子震怒,局势瞬间明朗。那些原本还在为江崇辩驳的官员,此刻也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陛下!”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只见一直告病在家的首辅江崇,竟出现在殿门口!他未着朝服,只一身深紫色常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入殿中。显然,他是得到消息,强撑着病体赶来了。
“老臣……冤枉!”江崇推开内侍,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老泪纵横,“陛下明鉴!老臣侍奉陛下数十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有人嫉恨老臣,伪造证据,构陷于臣!臣子雪衣,年少无知,定是受了奸人蒙蔽,方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陛下!老臣冤枉啊!”
他哭得悲切,言辞恳切,若在平时,或许能博得几分同情。可如今,铁证如山,这般表演,只显得苍白可笑。
“蒙蔽?”嘉平帝冷笑,将陈明远呈上的那几封密信摹本,狠狠掷在江崇面前,“你自己看看!这字迹,这印鉴,可是旁人伪造得了的?!还有这手令,‘谢霆之事,务必处理干净’!江崇!你好大的胆子!忠勇侯满门忠烈,为你构陷,含冤莫白!你亲弟江枫眠,为你所害,暴毙狱中!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江崇捡起那几页纸,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抬头,看向跪在殿中的江雪衣,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与疯狂:“逆子!逆子!你竟敢伪造文书,构陷亲父!你……你……”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江雪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雪衣迎着他怨毒的目光,脸色苍白,却无半分退缩。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断裂的羊脂玉佩,双手高举过头:
“此玉佩,乃臣叔父江枫眠贴身之物。十二年前,他‘暴毙’于户部值房,此玉佩随他下葬。然,三日前,臣于其旧日书房暗格中,寻得此物。玉佩断裂处,血迹犹存。经仵作验看,此血乃中毒后呕出之血,与臣叔父当年‘暴病’而亡之症状相符。而毒物来源,”他目光转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江崇,字字如刀,“经查,正来自当年淑贵妃宫中特有之贡品——‘鹤顶红’。”
他再次叩首,声音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臣父江崇,为掩盖军饷贪墨之罪,勾结宫闱,毒杀亲弟,罪证确凿!请陛下,为臣叔父申冤!为谢侯爷及数万西境将士申冤!为大晟律法纲常——正法!”
“噗——”
江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触目惊心。他指着江雪衣,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气声,眼神涣散,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父亲!”江雪衣失声惊呼,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谢长离一把攥住手腕。
谢长离的手冰冷而有力,如同铁钳,牢牢制住了他。江雪衣转头,对上谢长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眼中没有半分同情或安慰,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仿佛在说:戏已开场,没有回头路。
江雪衣浑身一颤,挣开了他的手,却也没有再动,只是僵硬地跪在原地,看着内侍们慌忙上前,将昏厥的江崇抬下去。他看着父亲被抬走时那灰败的脸,那瞬间佝偻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
嘉平帝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将罪臣江崇,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此案交由三法司、宗□□,并靖安侯谢长离,共同审理!一应人证物证,封存彻查!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退朝!”
“退——朝——”
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响起,带着颤音。
百官山呼万岁,神色各异地退去。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落下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江雪衣依旧跪在殿中,直到所有人都散去,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他一人,以及身边沉默伫立的谢长离。
夕阳的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身绯红的官袍,在余晖中,红得像血。
“证据,”谢长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让沈清秋送去刑部了。周明轩和其他人证,也已移交。剩下的事,三法司会接手。”
江雪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父亲被抬走的方向,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目光空洞。
“后悔了?”谢长离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听不出情绪。
江雪衣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那双总是清冽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翳,深处是翻涌的、无法言说的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路,他亲手斩断了。从此之后,他是弑父的逆子,是家族的罪人,是清流中的异类,是这煌煌朝堂上,一个没有归处的孤魂野鬼。
谢长离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空洞,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快地擦过他眼角。那里干涸着,并没有泪。
“现在哭,还太早。”他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力度,“江崇还没死,这案子,也没完。后面……还有的是硬仗要打。”
他转身,玄色的袍角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江雪衣,别忘了,你为何执刀。”
脚步声远去,空旷的大殿重归死寂。
江雪衣依旧跪在那里,许久,许久。
直到最后一线天光消失,黑暗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
父亲喷出的那口血,似乎还带着温热的腥气,萦绕在鼻端。
而他袖中,那枚染血的残玉,硌得他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