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最后一抹惨淡的天光,终于从金銮殿高阔的窗棂上褪去。巨大的宫殿陷入一片沉滞的昏暗,唯有御阶两侧的铜鹤宫灯,被内侍一盏盏点燃,投射出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扭曲诡异的光晕。檀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味,在空旷的大殿中盘桓不去,也压不住那股弥漫的、混杂着血腥、冷汗与恐惧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江雪衣不知自己是如何起身,如何走出那森严殿门的。绯红的官袍沉重地压在身上,仿佛浸透了水,每一步都拖拽着千钧之力。膝盖处的刺痛早已麻木,被金砖硌出的青紫,在行走时传来钝痛,提醒着他方才长达数个时辰的跪伏。耳畔似乎还残留着父亲那口鲜血喷溅在地的沉闷声响,眼前晃动着那瞬间灰败下去、写满刻骨怨毒与不可置信的面容。
“逆子——”
那嘶哑破碎的、从齿缝中挤出的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他的耳膜,也凿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殿外汉白玉的台阶漫长冰冷,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阶面上,扭曲变形。两侧侍立的禁军侍卫,甲胄森然,目不斜视,如同泥塑木雕,可那一道道或惊疑、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却如实质般刺在他背上。
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一步一顿地往下走。胸口那块残玉,隔着数层衣料,依旧硌得生疼,冰冷刺骨,仿佛要烙进皮肉里,与他血脉融为一体。袖中,那几页染血的证供摹本,轻飘飘的,却重逾山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大人。”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江雪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是谢长离。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玄色蟒袍在暮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玉带在宫灯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侯爷。”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谢长离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与他保持着一致的、不紧不慢的节奏。“陈老御史与三法司的人,已押送江崇往刑部天牢。陛下口谕,着靖安侯谢长离、刑部尚书杜文渊、大理寺卿周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明远、宗□□宗正令萧谨,五堂会审,三日内,必要水落石出。”他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你那份证供,陛下已御览,交由三法司核验。周明轩等人证,暂押大理寺,由沈清秋带人看守,万无一失。”
江雪衣沉默地听着。这些安排,缜密周到,堵死了所有可能被翻供或灭口的漏洞。谢长离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江府已被查封,一应人等,圈禁府中,听候发落。淑贵妃宫中,皇后娘娘已加派人手‘看顾’。”谢长离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钉入现实,“至于你,江御史——”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江雪衣。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慵懒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映着远处宫灯跳跃的火苗,幽冷难测。
“陛下未有明旨,但依律,子告父,纵有实据,亦需避嫌待参。你的御史中丞之职,自今日起,暂停。在案件审结前,不得离京,不得与案涉人等私相往来。暂居原府……恐有不便,陛下特准,你可暂移居都察院值房,一应起居,由宫中内侍省安排。”
软禁。名为“特准”,实则是看管。既是对他“大义灭亲”之举的某种变相保护,防止江党残余势力狗急跳墙;亦是一种监视与隔离,在案情明朗前,将他与外界,尤其是与可能存在的“同谋”谢长离,暂时隔开。
意料之中。江雪衣甚至觉得,这已是最温和的处理。没有即刻下狱,已是陛下看在“举证有功”和朝局动荡的份上,格外开恩。
“臣,领旨谢恩。”他微微躬身,动作有些僵硬。喉咙干涩发紧,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谢长离看着他低垂的、掩在梁冠阴影下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疲惫到极致的苍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下狱那日,他被匆匆送上离京的马车,回头望去,谢府朱红的大门被贴上惨白的封条,母亲哭晕在仆妇怀中,而他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腥甜,也没有掉一滴泪。
有些痛,是流不出泪的。只会沉默地腐烂在心底,日夜啃噬。
“值房已收拾妥当,一应物件,苏月见会替你打理。”谢长离移开视线,望向宫道尽头那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的暮色,“沈清秋会在暗处。值房外,也有我的人。安全无虞。”
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安排与……承诺。
江雪衣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听懂了谢长离的言外之意——值房是牢笼,但也是暂时的庇护所。陛下、皇后、乃至其他各方势力的眼睛都会盯着那里,反而让某些暗中的手脚,难以施展。而谢长离的人,会确保这个牢笼,不会变成坟墓。
“多谢侯爷。”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谢长离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似乎想拍他的肩,指尖却在触及他官服前停住,最终只是拂了拂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保重。”他吐出两个字,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与宫墙阴影中,消失不见。
江雪衣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穿过漫长的宫道,卷起落叶与尘埃,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那件墨绒大氅,早已在离京途中遗落。此刻,他只穿着单薄的官袍,寒意从四肢百骸渗进来,冷得他微微发抖。
“大人,”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宫中派来的小内侍,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眼神里却满是敬畏与不安,“奴才小顺子,奉内侍省之命,伺候大人往值房安置。车驾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江雪衣缓缓转身,看了那小内侍一眼。小内侍吓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
“有劳。”他淡淡道,迈步向停在宫门侧的青幄小车走去。步伐依旧稳,背脊依旧挺直,只是那背影,在沉沉暮色与煌煌宫灯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深宫无尽的黑暗吞噬。
都察院值房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带小院的僻静院落。平日里供轮值御史夜宿之用,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椅,并一个书架而已。此刻显然被特意收拾过,窗明几净,被褥崭新,甚至还点起了驱寒的银炭,暖意融融。
苏月见早已等候在院中,见他回来,疾步上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后怕:“公子!”
江雪衣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小顺子手脚麻利地点亮房内灯火,又殷勤地打了热水来,便乖觉地退到门外廊下守着。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江雪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官帽歪斜,发丝凌乱,额际全是冷汗,嘴唇失去血色,微微颤抖。
“公子!”苏月见急忙上前扶他,触手一片冰凉,心中大恸。
“无妨……只是有些脱力。”江雪衣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苏月见立刻倒来热茶,他接过,双手捧着,汲取那一点点微薄的热量,指尖却依旧冰冷。
“府中……母亲和妹妹,如何?”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涸刺痛的喉咙,才哑声问道。这是他此刻最悬心之事。
苏月见眼圈一红,低声道:“奴婢出来时,禁军刚围了府。夫人当时就晕了过去,小姐吓得直哭……不过,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副统领,奴婢瞧着,似乎对夫人小姐还算客气,只说不许出入,并未为难。奴婢按公子先前的吩咐,将一些细软和夫人的药悄悄给了春杏姐姐,叮嘱她万事小心……后来,奴婢便被带到此处,外面的人不让再打听府里消息。”
江雪衣闭了闭眼。母亲体弱,受此惊吓,不知能否撑住。幼妹尚在稚龄,突逢巨变,又该如何自处?而这一切,皆因他而起。是他,亲手将这个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胸腔里一阵翻搅般的剧痛,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苏月见慌忙为他拍背,触手只觉他肩胛骨嶙峋得吓人。
咳声渐息,江雪衣伏在桌边,喘息良久,才缓过气来。他摊开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
“公子!”苏月见惊骇失色。
“没事……旧疾罢了。”江雪衣扯过袖角,慢慢擦去掌心血迹,动作缓慢而疲惫。这是幼时落下的病根,心绪激荡、劳累过度时便会发作。今日种种,早已超出负荷。
“我去请太医!”苏月见转身欲走。
“不必。”江雪衣叫住她,声音微弱却坚定,“此时请太医,徒惹是非。我歇息片刻便好。”他顿了顿,看向苏月见,“你……可怪我?”
苏月见一愣,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公子何出此言!奴婢的命是公子救的,这条命早就是公子的!公子做什么,奴婢都跟着!只恨奴婢无能,不能为公子分忧……”
“起来。”江雪衣伸手虚扶了一下,却无力,“不怪你就好。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连累你们了。”
“公子!”苏月见泣不成声。
江雪衣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茫。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这寂静却比朝堂上的喧嚣更令人窒息,仿佛能听到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苏月见瞬间收泪,手按剑柄,警惕地看向房门。江雪衣却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进。”他扬声道,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稳。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小顺子,而是一个面生的、作内侍打扮的中年人,低眉顺眼,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江大人,奴才奉旨,为大人送晚膳。”内侍声音尖细,举止恭谨,将食盒放在桌上,一一取出。两荤两素,一汤一饭,虽不奢侈,却也精致,还冒着热气。最后,他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江雪衣手边。
“这是太医院院判大人听闻江大人身体不适,特让奴才捎来的‘宁神丸’,温水送服即可。”内侍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院判大人还说,夜寒露重,请大人务必保重贵体。陛下……还需要大人。”
江雪衣眸光微凝。太医院院判?他与此人素无交情。是陛下授意?还是……谢长离的安排?
“有劳公公,代我谢过院判大人。”他不动声色,将瓷瓶收起。
内侍不再多言,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公子,这药……”苏月见担忧。
“无妨。”江雪衣打开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嗅了嗅,是安神定惊的药材,并无异常。他沉吟片刻,就着温水服下。此刻,他需要保持清醒,更需要这具身体撑下去。
他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饭。饭菜入口,味同嚼蜡。但他知道,必须吃。后面还有硬仗,他不能倒下。
刚用完饭,门外再次响起叩门声,这次是两轻一重。
苏月见看向江雪衣,江雪衣点头。她上前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沈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