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依旧是一身黑衣,气息沉凝,对江雪衣抱拳一礼:“江大人,侯爷让我来问一声,可还安好?”
“尚可。”江雪衣示意他进屋,“侯爷那边如何?”
沈清秋闪身入内,掩上门,低声道:“江崇已押入天牢最深处,单独关押,由侯爷的亲信看守,饮食药物皆经严密检查,外人绝难靠近。周明轩等人证亦妥善安置。三法司正在连夜核对证供,杜尚书、周寺卿皆是刚正之人,陈老御史更不必说,宗正令萧谨虽圆滑,但此事关乎天家颜面与律法纲常,他也不敢徇私。眼下看来,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全,江崇……难逃此劫。”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然局势尽在掌握。
江雪衣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父亲……终于要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了。可这代价背后,是江家的倾覆,是母亲的悲痛,是妹妹的无依,也是他……一生的枷锁。
“淑贵妃那边?”他问。
“皇后娘娘亲自坐镇,以‘静养’为名,将其禁足在长春宫,一应宫人全部更换,与外界联系已断。江党在宫中的势力,此番被清洗大半。”沈清秋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崇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军中、地方亦有其势力。侯爷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
“兵部赵潜,五城兵马司冯昆?”江雪衣想起今日朝上跳得最凶的两人。
“赵潜已被陛下申饬,令其闭门思过。冯昆……”沈清秋顿了顿,“侯爷已调西郊大营入城协防,冯昆的兵马司,掀不起风浪。只是,需防暗箭。”
江雪衣点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父亲倒台,牵扯利益太大,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止谢长离一个。那些与父亲勾结的官员、将领、商贾,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侯爷还让属下转告大人,”沈清秋声音压得更低,“三司会审,最快明日,最迟后日便会开庭。届时,恐需大人……当堂对质。请大人早做准备。”
对质。与自己的生父,在公堂之上,唇枪舌剑,将他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剖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江雪衣指尖微微蜷缩,抵住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刺痛让他保持清醒。“我知道了。有劳沈护卫转告侯爷,江某……必不辱命。”
沈清秋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拱手:“大人保重。属下告退。”说罢,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值房内重归寂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火星。
“公子,夜深了,歇息吧。”苏月见轻声劝道。
江雪衣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窗外,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远处宫檐下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就像他此刻的处境,就像江家的未来。
父亲倒台,树倒猢狲散。那些依附江家的门生故旧,此刻怕是人人自危,急于撇清关系,甚至反咬一口。母亲和妹妹,在府中不知如何惊恐度日。往日交好的同僚、亲友,此刻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从今往后,他江雪衣,便是这煌煌京城,最大的笑话,最不容于世的逆子,最孤绝的独夫。
可是,后悔吗?
他问自己。
眼前闪过叔父温润带笑的脸,闪过那枚染血的残玉,闪过账册上冰冷的数字,闪过西境荒冢无数的忠魂,也闪过父亲在金殿上吐血昏厥时,那双充满怨毒与绝望的眼。
不悔。
路是他选的,罪是他揭的。纵然此身永堕阿鼻,魂飞魄散,亦不悔。
只是……心为何如此之痛?痛到麻木,痛到空洞,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永远也填不满。
“咳咳……”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却咳不出什么,只是胸腔闷痛,喉头腥甜。
“公子!”苏月见急忙为他披上外袍。
江雪衣摆摆手,示意无妨。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忽然低声问:“月见,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孝?”
苏月见眼眶瞬间又红了,用力摇头:“不!公子是天底下最至孝至纯之人!您揭发罪愆,是为国除奸,是为枉死者申冤,是大忠大义!夫人……夫人日后一定会明白的!”
会明白吗?江雪衣在心底无声地问。母亲那般柔弱的性子,得知夫君罪孽,爱子“忤逆”,家族倾覆,会不会……恨他入骨?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睡吧。”他疲惫地合上眼,靠在冰凉的窗棂上,“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苏月见默默铺好床褥,看着他依旧站在窗前的背影,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咬了咬唇,退到外间,和衣躺在榻上,剑就放在手边。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而此刻,靖安侯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谢长离并未就寝。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正就着灯光,细细翻阅一叠厚厚的卷宗。那是沈清秋刚送来的,关于江党在各地残余势力的最新密报。
“江南道转运使刘璋,已暗中递了请罪折子,愿捐出家产半数,充作军饷,只求保全身家性命。”沈清秋禀报道,“两淮盐运使郑铎暴毙,其副手王焕主动投案,供出不少内情,牵扯出三名四品以上官员。兵部赵潜闭门不出,但其门下几名郎中、主事已被秘密控制。五城兵马司冯昆,今日回府后大发雷霆,摔了书房,但其麾下几名重要将领,已被我们的人暗中接触,有所动摇。”
“墙倒众人推。”谢长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在卷宗上某个名字轻轻一点,“刘璋倒是识时务。告诉陈尚书,准了他的折子,家产充公,人……流三千里,遇赦不赦。至于王焕,让他把知道的,吐干净。吐不干净,就帮他想想。”
“是。”沈清秋记下,又道,“另外,淑贵妃宫中,我们的人发现她试图通过一名老太监往外传递消息,已被截下。是送给其兄、岭南节度使江宏的密信,内容是指控皇后与靖安侯勾结,构陷忠良,求其兄速速上表,陈情救驾。”
“救驾?”谢长离嗤笑,“她倒是会扣帽子。信呢?”
“在此。”沈清秋递上一张薄绢。
谢长离展开扫了一眼,娟秀的字迹,却字字泣血,满是怨毒与哀求。他随手将绢布凑近烛火,火苗窜起,迅速将其吞噬,化为灰烬。
“岭南路远,等江宏的表章到京,黄花菜都凉了。”他淡淡道,“不过,这位江节度使,手底下可不怎么干净。让我们在岭南的人,给他找点事做,省得他太闲。”
“属下明白。”沈清秋应道,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侯爷,江雪衣那边……”
谢长离翻阅卷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他怎么了?”
“据报,他回值房后咳了血,虽服了药,但神色……很不好。苏月见守在门外,一夜未眠。”沈清秋如实禀报。他跟随侯爷多年,深知侯爷对这位江御史态度特殊,虽是利用,却也……不止是利用。
谢长离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看不清神情。“知道了。让太医院那边盯着点,用什么药,不必吝啬。另外,”他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加派人手,盯紧值房周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尤其是……淑贵妃和江崇残余党羽的狗。”
“是!”沈清秋心头一凛,侯爷这是要将江雪衣彻底纳入羽翼之下保护了。他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长离放下卷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他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璀璨,却照不亮其下的波谲云诡。
江雪衣……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金殿之上,那人挺直如松、却苍白如纸的身影;浮现出宫道分别时,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冻结了的空洞与疲惫。
“弑父……”谢长离低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他利用了江雪衣的“忠”,逼他走上了“弑父”这条路。这本是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残忍的一环。看着仇人之子,亲手将生父推向深渊,这本该是快意的。
可为何,当看到江雪衣咳血,看到他那双清冽眼眸中竭力压抑却依旧泄出的痛楚时,心头那丝预期的快意,并未出现,反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闷?
是因为,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些许父亲当年的影子?还是因为,那决绝背后,同样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沉重与撕裂?
谢长离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与算计。
棋局已至中盘,容不得半分心软。江崇必须死,江党必须连根拔起。而江雪衣……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刀。用好了,可定乾坤;用不好,恐伤己身。
他需要这把刀,彻底斩断与江家的最后一丝牵连,也彻底……为他所用。
至于之后……
谢长离望向漆黑的天幕,那里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