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回春堂”,名字起得仁心仁术,门面却颇为不起眼,夹在绸缎庄与香料铺之间,只悬一块半旧的木匾,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铺面不大,前堂是寻常药铺格局,靠墙一溜暗红色药柜,弥漫着混合的药材苦香。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正给一个妇人诊脉,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雪衣在铺子前驻足片刻,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雪后初晴,惨淡的日头照在木匾上,泛着陈旧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混杂着疑虑与不安的悸动,抬步迈入。
堂内药香更浓,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的梅子气味。
苏月见紧随其后,手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抓药还是问诊?”老大夫慢悠悠地问,目光依旧落在妇人的腕脉上。
“寻人。”江雪衣道,取出那枚深紫色的玉牌,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大夫瞥了一眼玉牌,又抬眸看了看江雪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后院,左拐,第三间。”他简短地说完,又低下头去,仿佛只是指了条再寻常不过的路。
江雪衣收回玉牌,对苏月见微微颔首,两人穿过前堂,掀开一道厚重的靛蓝布帘,进入后院。
后院比前堂更显清寂,几株枯梅立在雪中,枝桠嶙峋。
地面积雪被扫开,露出一条湿漉漉的青石小径。
他依言左拐,来到第三间厢房前。
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线,还有一股……更加浓烈、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药材与某种刺鼻气息的味道。
像是……石灰,又像是某种强烈的防腐药水气味。
江雪衣脚步微顿,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不高,甚至有些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穿过门板,直透耳膜。
江雪衣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不甚明亮,只点着一盏油灯,放在靠墙的长案上。
长案宽大,上面覆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隐约显出一个人形轮廓。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更浓了,混合着隐约的、属于尸体的、甜腻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
长案旁,立着一人。
背对着门,身形高挑,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面窄袖长袍,腰间系着同色腰带,衬得腰肢纤细,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别无饰物。
她正微微俯身,仔细查看着什么,手中拿着一把细长的、银光闪闪的小刀。听到开门声,她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关门。”
江雪衣反手合上门,阻隔了外间的光线与寒气,也阻隔了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扩散。
苏月见眉头紧皱,下意识掩了掩口鼻,但依旧警惕地守在门边。
那女子这才直起身,缓缓转过头来。
灯光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异常苍白的脸。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凤目清澈如寒潭,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却因过于沉静的眼神,而显出几分疏离与冷冽。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肌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额间一点朱砂小痣,平添几分神秘。
周身并无多少装饰,唯有一对白玉耳坠,衬得耳垂愈发玲珑剔透。
这模样,这气度,绝非凡俗女子,更遑论是谢长离口中那位“精于验尸勘伤”、“堪称国手”的仵作朋友。江雪衣心头一震,已隐隐猜到来人身份。
昭华长公主,萧玥。
今上胞姐,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亦是本朝最特立独行的公主。
传闻她自幼聪慧,不喜女红,偏爱岐黄、星象、刑名之术,曾女扮男装游历江湖,后因故回宫,深居简出,在皇室中地位超然,连皇帝也对她多有纵容。只是,无人想到,她竟还精于此道。
“江雪衣?”昭华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清澈的眸子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草民……见过长公主殿下。”江雪衣撩袍,欲行大礼。此刻他停职思过,无官无职,自称“草民”亦是应当。
“免了。”昭华长公主抬手虚扶,动作随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此处没有长公主,只有仵作。你既来了,便是信得过谢长离,也该信我。过来看。”
她语气平淡,毫无寒暄客套,直入主题。
江雪衣也不多言,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长案三步远处停下。
这个距离,已能清晰看到白布下隆起的轮廓,和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昭华长公主也不在意,径自用手中银刀,挑开了覆尸的白布一角。
一具苍白、僵硬的男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尸体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双目紧闭,嘴唇呈不自然的青紫色,正是暴毙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副主考李贽。
他穿着入殓时的青色常服,头发梳理整齐,但脖颈、手腕等裸露的皮肤上,已出现大片暗紫色的尸斑,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江雪衣不是没见过死人。
但如此近距离、直面一具中毒而亡、且已开始腐败的遗体,仍是第一次。
胃里一阵翻搅,他强行压下,目光落在尸体脖颈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勒痕,颜色与周围尸斑相近,不仔细看,极易忽略。
“砒霜混合断肠草,毒性剧烈,发作极快。入喉不过盏茶功夫,便可致命。”昭华长公主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冷静得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刑部仵作初验无误。致命伤在喉,毒物应是混入参茶,被其饮下。”
她说着,用银刀轻轻拨开李贽的嘴唇,露出里面呈暗紫色的牙龈和舌苔。
“看这里,舌根、咽喉处有灼伤溃烂,符合砒霜中毒之症。瞳孔散大,指甲青黑,亦是中毒表征。”
江雪衣凝神细看,果然如她所言。他想起董经纬提及的、那壶被下了毒的参茶。
“殿下,可知毒物具体分量?下毒手法可有特异?”
昭华长公主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能迅速抓住关键略有赞许,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分量足以毒毙数人。下毒手法寻常,将毒粉混入参茶即可。送茶的丫鬟已被收监,审讯无果,称茶是厨房所备,经手之人众多,难以查证。”
她顿了顿,银刀下移,指向李贽的双手。“看他的手。”
江雪衣依言看去。
李贽的双手平放在身侧,手指微曲,指甲缝里似乎有些暗红色的污渍。
昭华长公主用银刀小心刮下少许,放在鼻尖轻嗅,又示意江雪衣靠近。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与墨汁的气味传来。
“朱砂。”昭华长公主断言,“还有少许墨渍,以及……极淡的檀香气味。”
朱砂!檀香!江雪衣心中一震。
这与董经纬在现场闻到的气味,以及笔洗中残留的朱砂痕迹对上了!李贽死前,接触过朱砂和檀香?他在做什么?批阅朱卷?还是……在写那封未完成的密信?
“还有这里。”昭华长公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已掀开李贽的衣襟,露出胸膛。尸斑之下,心口位置,有一块约铜钱大小的、颜色略深于周围尸斑的瘀痕,形状不规则。
“此乃濒死时,心脏骤停,血液淤积所致,常见于急毒发作。”昭华长公主解释道,但她的指尖却在那瘀痕边缘轻轻按压,眉头微蹙,“但……触感有异。”
她转身,从旁边一个打开的木箱中,取出一把更小巧、刃口极薄、形状奇特的弯刀,以及几把银亮的小钩、镊子。
木箱里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刀具、银针、骨锯等物,在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令人不寒而栗。
“你要做什么?”苏月见忍不住出声,手已按上剑柄。纵然对方是长公主,但要对尸体动刀,仍是骇人听闻。
昭华长公主瞥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验尸。若有疑问,门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