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敬忍不住喝道:“江雪衣!你此言何意?莫非是暗示凶手乃朝中同僚?无凭无据,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赵侍郎何必心急?”谢长离懒洋洋地插话,“江御史只是陈述疑点,何来妖言惑众?莫非赵侍郎心中有鬼,听不得这些?”
“你!”赵文敬气结,脸涨得通红。
“江雪衣,”嘉平帝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执,目光落在江雪衣身上,带着审视,“你所说,可有实证?”
江雪衣心中苦笑,昭华长公主验尸所得,乃绝密,岂可当庭宣之于众?他只能道:“回陛下,臣所言,皆为现场勘验所得及合理推测。实证需进一步查证。然,李学士暴毙,科场文稿遗失,干系重大。臣请陛下,准臣与董御史,详查礼部今科试卷存档、誊录流程,及所有经手官吏名录,并提审相关人等,逐一核对,或可发现端倪。”
“陛下不可!”赵文敬急声道,“科举取士,事关国体,岂可因捕风捉影之疑,便大肆清查,动摇士子之心,扰乱大典!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江雪衣戴罪之身,本就该闭门思过,如今插手要案,已是逾矩,岂可再让其干预科场机要?臣怀疑其用心叵测,借机生事,扰乱朝纲!”
“赵侍郎此言差矣!”陈明远立刻反驳,“正因科举事关国体,才更需肃清舞弊,以正视听!江御史虽有待参之过,然其弹劾江崇,乃大义灭亲,陛下亦未夺其官身。如今奉旨协查,有何不可?若因噎废食,因疑生畏,岂非纵容宵小,祸乱科场?”
双方再次争执起来。支持赵文敬者,多以“维护科举威严”、“不可轻动”为理由;支持陈明远者,则强调“肃清舞弊”、“彻查真相”。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嘉平帝面色沉郁,显然也被这争吵搅得心烦。
他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一直未发言的谢长离身上:“靖安侯,你意下如何?”
谢长离笑了笑,走出班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陈老与赵侍郎所言,皆有道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这滑不溜手的靖安侯,今日怎么和起稀泥来了?
只听谢长离继续道:“科举取士,自当公正严明,不容有失。然,若因清查舞弊,便弄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亦非朝廷之福。故此,臣有一折中之法。”
“讲。”
“陛下可下旨,今科春闱,一切照旧,按期发榜,以安士子之心。”谢长离不紧不慢道,“然,为防微杜渐,亦为查明李学士遇害真相,可命三法司抽调精干人手,会同礼部、翰林院,对今科所有中试举子试卷,行‘暗查复核’之制。即,不公开,不声张,暗中调取朱卷墨卷,核对笔迹,详查关节。若有疑点,再行彻查。如此,既可保科举体面,不扰士林,亦可暗中排查舞弊,追查真凶。至于江御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雪衣,唇角微勾:“江御史熟悉案卷,心细如发,又乃都察院之人,正可参与此次‘暗查复核’。以其戴罪之身,行此暗查之事,再合适不过。既全了陛下用人之明,亦堵了悠悠众口。陛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仔细品味着谢长离这番话。暗查复核,不公开,不声张,既保全了朝廷和科举的颜面,又能暗中调查,确实是个两全之策。而让江雪衣参与,以其“戴罪”身份,行此隐秘之事,既用其才,又将其置于严密监控之下,可谓一举数得。
嘉平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靖安侯所言,甚合朕意。便依此议。杜文渊、周正、陈明远、萧谨,你四人总理此事,抽调可靠人手,行暗查复核之权。江雪衣,董经纬,你二人协理,详查试卷,核验笔迹,若有发现,即刻密奏,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人齐声应道。
江雪衣也躬身领命:“臣,遵旨。”心中却明白,这“暗查复核”之权,看似给了他查案之便,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查得出,是分内之事;查不出,或查错了,便是无能,甚或“构陷”。而暗中那些魑魅魍魉,也必会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危险倍增。
“至于赵文敬,”嘉平帝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礼部侍郎,“你既自陈清白,便该避嫌。即日起,暂停礼部侍郎一职,于府中静思,无旨不得出。礼部一应事务,暂由尚书张文渊兼理。待案情查明,再行定夺。”
赵文敬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舞弊之行!定是有人构陷于臣!请陛下明察啊!”他声音凄厉,涕泪横流。
嘉平帝却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架起瘫软的赵文敬,拖出殿外。求饶声、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谁也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果决,直接停了赵文敬的职!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陛下对此案,动了真怒!
“退朝——”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躬身退出。江雪衣随着人流,默默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复杂难言。有惊疑,有审视,有忌惮,也有……杀机。
“江大人留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江雪衣脚步一顿,回身,只见谢长离负手而立,站在丹陛之侧,玄色蟒袍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但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侯爷有何吩咐?”江雪衣拱手。
“吩咐不敢当。”谢长离踱步走近,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想提醒江大人,暗查复核,听着好听,实则步步杀机。试卷存档在礼部,朱卷墨卷在翰林院,你要查,就得去这两个地方。那里头,有多少赵文敬的人,有多少不想让你查出来的人,谁也不知道。陛下虽停了赵文敬的职,可没抄他的家,没夺他的权。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你动他的命根子,他必会反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雪衣苍白的脸,声音更缓,却更冷:“江大人,这把火,是你自己点的。如今烧起来了,可别……引火烧身才好。”
江雪衣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下官既点了火,便不怕烧身。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法。”
“好一个无愧于心。”谢长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是讽,“但愿江大人,一直能这么‘无愧’。走吧,本侯送你一程。这宫里的路,黑,别摔着了。”
说罢,他转身,当先向殿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江雪衣沉默一瞬,抬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走入那沉沉夜色与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身后,巍峨的金銮殿渐渐隐去,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待着下一个吞噬的目标。
宫道漫长,寂静无声。只有两人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议论声。
“你今日在朝上所言,虽未提及要害,但已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谢长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淡无波,“赵文敬不过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你查下去。暗查复核,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死路。查得出,你或有一线生机;查不出,或查到一半被人灭口,那你就是下一个李贽。”
“下官明白。”江雪衣道。他如何不明白?从接下这案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置身刀锋之上。
“明白就好。”谢长离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宫灯昏暗的光线下,他俊美的脸上神情莫测,“本侯能帮你挡一次明枪,挡不住所有暗箭。路,得你自己走。证据,得你自己找。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也得你自己护着。”
江雪衣心中凛然。谢长离这是在提醒他,母亲和妹妹的安危,同样系于此案。若他查不出,或中途夭折,那江家最后一点血脉,恐怕也……
“多谢侯爷提点。”他躬身一礼。
谢长离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他那辆奢华无比的玄色马车。
车帘掀开,他回头看了江雪衣一眼,那一眼深邃难明,仿佛包含着许多未竟之言,最终只化作一句:“好自为之。”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江雪衣独自站在宫门外,寒风凛冽,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那巍峨森严的宫门,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前路晦暗,杀机四伏。但他已无退路。
紧了紧身上的旧官袍,他迈开脚步,向着都察院值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夜色吞噬。
而在他身后,那深不见底的宫墙之内,一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御书房的窗棂,遥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晦暗。
“江雪衣……”嘉平帝萧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倒是一把好刀。只是,用不好,会伤手啊。”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低眉顺目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躬身,仿佛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