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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JIANGXUE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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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寒意未散。

都察院值房内,灯烛彻夜未熄,此刻已燃至尽头,烛台上堆满蜡泪,如凝固的哀伤。

江雪衣伏在案前,就着最后一缕摇曳的火光,在一张摊开的京城舆图上,用朱笔圈点勾画。

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面色在青白晨曦映衬下,近乎透明。

唯有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紧锁着图上几处被反复圈点的位置——礼部、翰林院、赵文敬府邸、敛骨轩、以及昨夜走水的存档库。

董经纬坐在他对面,花白的眉头紧锁,手中攥着几页刚誊抄出来的、墨迹未干的笔录,是连夜审讯婢女春杏及其胞兄所得。苏月见侍立一旁,手边放着半碗早已冷透的浓茶。

“春杏招了,”董经纬声音嘶哑,带着疲惫,“那‘安神香’,确是赵府外院管事交给她,让她暗中替换李学士房中日常所用之香。管事只说,是赵侍郎体恤李学士操劳科举,特赠的上等香料,有助安神。她未起疑,照做了。其兄在赵府外院当差,也只是听命行事,并不知内情。至于曼陀罗花粉从何而来,他们一概不知。”

“管事何在?”江雪衣头也未抬,笔尖悬在“赵府”二字之上。

“失踪了。”董经纬将笔录放下,重重叹了口气,“昨夜我们的人赶到时,已人去屋空。赵府称此人三日前告假回乡,不知所踪。线索……又断了。”

江雪衣笔尖一顿,在“赵府”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死无对证,倒是干净。”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还有,”董经纬揉了揉眉心,“唐先生那边传来消息,那靛青官服纤维,经他比对,确认是江宁织造暗纹缎,三品以上文官方可服用。而李学士指甲缝中残留的微量皮屑,经初步查验,非死者自身所有,应是与人争执撕扯时,从对方身上抓下。只是……量太少,难以断定身份。”

“三品以上文官……”江雪衣低声重复,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被圈出的、可能穿着此等官服之人的府邸。范围,似乎缩小了,却又似乎更大了。朝中三品以上大员,何其之多。而与李贽有交集,且可能发生争执撕扯的……

“至于那毒针来源,”董经纬继续道,“苏姑娘已连夜出城,去查京畿附近擅制机簧暗器的匠人。唐先生也动用了些……江湖上的门路,追查那‘风雨楼’的踪迹。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

江雪衣闭了闭眼。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赵文敬虽被停职禁足,但树大根深,党羽遍布。

昨夜存档库走水,便是明证。

对方在销毁证据,在切断线索。

每拖延一刻,真相便可能被掩盖一分。

“还有一事,”董经纬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靖安侯府派人传话,说……侯爷午后会亲至。”

江雪衣抬眸。

谢长离要亲自来?在这风口浪尖,他竟毫不避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疑惑,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却有别于寻常脚步声的动静。

那不是巡夜守卫整齐的步伐,也不是仆役匆忙的步履,而是一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靴底碾过积雪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苏月见瞬间警觉,手按剑柄,闪身至门边。董经纬也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江雪衣却缓缓放下笔,整了整衣襟。该来的,总会来。

“吱呀”一声,值房那扇并不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凛冽的晨风夹着雪末灌入,吹得案上烛火猛烈摇晃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升起一缕青烟。

谢长离披着一件玄色银狐毛滚边的大氅,立在门口。

晨光从他身后漫入,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照不清他逆光的面容,只勾勒出清晰冷硬的轮廓。他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更添几分慵懒不羁。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难测,正落在江雪衣脸上。

“侯爷。”江雪衣起身,拱手为礼。董经纬与苏月见也连忙行礼。

谢长离迈步进来,随手带上门,将寒意与光线一同关在门外。他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董经纬手中的笔录,掠过案上凌乱的舆图,最后定格在江雪衣苍白疲倦、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

“一夜未睡?”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随手解下沾了雪沫的大氅,递给身后悄无声息跟进来的沈清秋。

“案情紧急,不敢懈怠。”江雪衣答得简短。

谢长离走到案前,俯身看了看那张被朱笔圈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指尖在某处一点——正是赵文敬府邸。“在这里打转?”他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讥诮,“等着人家把证据毁干净,把证人灭干净,然后束手无策?”

江雪衣指尖蜷了蜷,没说话。董经纬脸色也有些难看。

“春杏兄妹招了,管事跑了;存档库烧了,关键卷宗可能没了;毒针来源、曼陀罗花粉去向,查起来大海捞针;赵文敬闭门不出,你能奈他何?”谢长离直起身,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江雪衣,“江大人,你这查案的法子,未免太……规矩了些。”

“侯爷有何高见?”江雪衣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深处那簇火苗,并未熄灭。

谢长离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锐利。“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有些人,你越是按规矩来,他越跟你玩阴的。既然如此,”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人堕落的蛊惑,“不如,我们也换种玩法。”

“侯爷的意思是……”董经纬疑惑。

谢长离却不答,只对沈清秋略一颔首。沈清秋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扁平的紫檀木盒,放在案上,打开。

盒内并无稀罕之物,只有两套叠放整齐的衣衫。一套是月白色的文士常服,料子普通,式样简洁;另一套是靛蓝色的锦缎圆领袍,做工精细,袖口领口绣着暗纹,透着股富贵气。旁边还放着几样零碎物件:两方质地普通的头巾,两枚成色一般的玉佩,以及……两张薄如蝉翼、不知何物所制的人皮面具。

“这是……”江雪衣瞳孔微缩。

“既然明着查不下去,那就暗着来。”谢长离拿起那张月白色文士袍,在手中掂了掂,随手抛给江雪衣,“换上。董老留下,稳住都察院这边,做出我们仍在按部就班查案的假象。你,”他目光转向江雪衣,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劣的笑意,“跟本侯出去走走。”

“去何处?”江雪衣接住衣袍,触手柔软,却冰凉。

“去一个……规矩到不了,阴私却最多的地方。”谢长离拿起那套靛蓝锦袍,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家寝室,“换衣服。沈清秋,备车,要不起眼的。”

“侯爷,这……不合规矩!江大人此刻不宜抛头露面,何况是易容私访,若被人识破……”董经纬急道。

“规矩?”谢长离嗤笑一声,已将外袍褪下,露出里面玄色劲装,更显腰身劲瘦,行动利落,“董老,规矩若有用,李贽就不会死得不明不白,存档库也不会‘恰巧’走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放心,本侯既然敢带他出去,自然有把握将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他顿了顿,看向江雪衣,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还是说,江大人不敢?”

江雪衣捏着手中柔软的布料,指尖微微用力。不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家破人亡,身败名裂,如今已是悬崖边上,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也是粉身碎骨,但至少,还能撕开这污浊世道的一角,求一个明白。

“下官,遵命。”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入内室。

片刻后,两人已改头换面。

谢长离换上了那身靛蓝锦袍,玉冠束发,腰悬玉佩,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家底丰厚的纨绔公子哥,只是那双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寒光,泄露了本质。

江雪衣则是一身月白文士袍,头戴方巾,面容被那张精巧的人皮面具修饰得平凡了几分,掩去了过于出众的眉眼,只余一双清冷眸子,依旧亮得惊人,此刻正微微蹙着,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带着几分不适与审视。

“啧,倒是像个进京赶考、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了。”谢长离摇着扇子,上下打量他,语气戏谑,“就是这眼神,太冷了些,不像求人,倒像讨债。收着点。”

江雪衣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眸中锐利尽敛,只余一片平静无波,甚至刻意带上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略带拘谨的木讷。

谢长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旋即转身:“走吧,江‘公子’。”

马车早已候在后门小巷,是辆半旧不新的青幄小车,毫不起眼。沈清秋扮作车夫,苏月见则换了身小厮打扮,低眉顺眼跟在车旁。

二人上车,车厢狭窄,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抵。谢长离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了冷松与淡淡药草的气息,瞬间盈满狭小的空间,无孔不入。

江雪衣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试图拉开些许距离。谢长离却似浑然未觉,径自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晃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去何处?”江雪衣问。

“醉仙楼。”谢长离吐出三个字。

江雪衣一怔。醉仙楼,京城最有名的……青楼楚馆之一?谢长离带他去那里做什么?

“侯爷……”

“叫公子。”谢长离打断他,转过头,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此刻,我是江南来的绸缎商谢三,你是投亲不遇、暂居我处的表弟,江……嗯,江枫吧。记好了。”

江雪衣默然。

江枫,是他早夭的庶弟之名。

谢长离连化名,都透着刻意。

“醉仙楼不仅是销金窟,更是消息集散地。”谢长离收起折扇,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教九流,达官显贵,贩夫走卒,在那里都能见到。尤其是……一些在明面上见不得光的人和事。赵文敬好附庸风雅,是醉仙楼常客,尤其偏爱一位叫‘柳如烟’的清倌人。而那位柳姑娘,据说……与‘风雨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江雪衣心头一震。柳如烟?风雨楼?赵文敬?这三者之间,竟有如此关联?

“侯……公子如何得知?”他忍不住问。

谢长离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本侯如何得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线,或许能通到我们想找的人。曼陀罗花粉,军中制式的毒针,还有能驱使‘风雨楼’杀手的人……这些,光靠查账本、问口供,是问不出来的。有些事,得在酒桌上,在枕头边,才能听到真话。”

他话中意味露骨,江雪衣耳根微热,下意识别开视线。纵然心志坚定,但自幼受礼教熏陶,对这等风月场所、阴私手段,本能地感到排斥与不适。

“怎么?江‘表弟’不习惯?”谢长离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到他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别忘了,李贽是怎么死的。对付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就得用老鼠的法子。清高,换不来真相,也保不住你想保的人。”

江雪衣身体微微一僵。想保的人……母亲,妹妹,还有那些可能因科举舞弊而前途尽毁的寒门士子……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点不适与犹疑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明白。”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谢长离看着他瞬间恢复平静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重新坐直身体,拉开距离,恢复了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靠近与低语从未发生。

马车在熙攘的街道上穿行,窗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车厢内却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沈清秋低哑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到了。”

谢长离率先下车,江雪衣紧随其后。甫一落地,一股混合着脂粉香、酒气与各种食物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耳边是丝竹管弦、莺声燕语与男人调笑的喧闹声。

抬眼望去,面前是一座气派非凡的三层朱楼,飞檐斗拱,张灯结彩,匾额上“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在午后略显暗淡的天光下,依旧流光溢彩。

楼前车马盈门,衣着光鲜的男客络绎不绝,门内隐约可见锦绣成堆,环佩叮当。

与都察院值房的清冷死寂,敛骨轩的阴森药味,截然是两个世界。

江雪衣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踏进这道门,便是踏入了另一个战场,一个更污浊、更诡谲、却也可能是通往真相的捷径。

“走吧,表弟。”谢长离“唰”地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却毫无温度的眼眸,当先向那靡靡之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仿佛真是来此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

江雪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步跟上。

月白的袍角拂过门槛,踏入那片暖香袭人、光影陆离的深渊。

醉仙楼内,别有洞天。大厅宽敞,铺设着柔软的地毯,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角落摆放着珍奇盆景,熏香袅袅,丝竹悦耳。穿着轻薄纱衣、容颜娇媚的女子穿梭其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客人或搂着美人调笑,或聚众饮酒作乐,喧闹非凡。

谢长离显然对这里极为熟稔,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厅,向楼梯走去。一名穿着体面、满脸堆笑的中年妇人立刻迎了上来,正是醉仙楼的老鸨徐妈妈。

“哎哟,谢三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真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徐妈妈声音甜得发腻,目光在谢长离身上那价值不菲的锦袍和玉佩上打了个转,又瞥见他身后穿着朴素、面容平凡的江雪衣,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但很快又热情洋溢起来,“这位公子是……”

“我家表弟,姓江,从南边来,读书人,性子腼腆,带他来见见世面。”谢长离随手抛过去一锭雪花银,语气随意,“老规矩,顶层雅间‘听雪阁’,要清静。让如烟过来弹支曲子。”

徐妈妈接住银子,掂了掂分量,笑容更深:“好说好说!谢三爷的吩咐,哪敢不从?如烟姑娘正好有空,我这就去请!二位爷楼上请,酒菜马上就到!”

谢长离点点头,不再多言,领着江雪衣径直上楼。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沿途经过的雅间门扉半掩,传出各种调笑嬉闹之声,夹杂着酒气与香气,令人昏眩。

江雪衣垂着眼,尽量不去看那些不堪入目的景象,鼻端充斥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胃里一阵翻腾。他自幼受的是正统儒家教育,何曾踏足过这等场所?此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寸肌肤都像被无数目光刺着。

谢长离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侧头瞥了他一眼,低笑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这就受不住了?江‘表弟’,戏才刚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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