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衣抿紧唇,没有回应,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
顶层果然清静许多,走廊尽头一间雅室,门楣上悬着“听雪阁”的匾额,笔迹清逸。推门而入,室内陈设雅致,不似楼下那般浮华,燃着清雅的檀香,临窗可望见远处皇城的轮廓。案几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一壶烫好的酒。
两人刚落座,门外便传来环佩叮咚之声,随即,一个抱着琵琶的窈窕身影,盈盈而入。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软烟罗裙,外罩月白纱衣,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她容貌并非绝色,但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不似风尘女子,倒像书香门第的闺秀。只是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仿佛笼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她怀抱琵琶,对着谢长离与江雪衣微微福身:“如烟见过谢三爷,江公子。”
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柳姑娘不必多礼。”谢长离抬手虚扶,笑得风流肆意,“多日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今日携表弟前来,叨扰姑娘清静了。”
“三爷说笑了。”柳如烟浅笑,在对面铺了软垫的绣墩上坐下,将琵琶置于膝上,“不知三爷想听什么曲子?”
“随意,姑娘拿手的便好。”谢长离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啜饮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柳如烟纤细的手指,和怀中那把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琵琶。
柳如烟不再多言,垂眸敛目,指尖轻拨,一串清越的琵琶声流泻而出,如冰泉滴落,如珠玉碰撞,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浮华之气,带来一片清冷宁静。
江雪衣不通音律,但也能听出这琵琶技艺高超,曲调幽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高与寂寥,与这醉仙楼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不由抬眼,仔细打量起这位柳姑娘。只见她弹奏时神情专注,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隔绝。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谢长离拊掌赞道,“如烟姑娘的琵琶,果然堪称一绝,涤荡尘俗,令人忘忧。”
“三爷过奖了。”柳如烟放下琵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长离,“三爷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听曲吧?”
谢长离把玩着酒杯,笑容不变:“哦?姑娘何出此言?”
柳如烟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鸣:“三爷往日来,多是独酌,或与三五好友畅饮。今日却带了位……生客。”她目光转向江雪衣,那目光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人心,“江公子举止端方,眉目间有书卷气,却隐带郁色,不似寻欢作乐之人。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江公子似乎,不太习惯此间气息。”
江雪衣心中一凛。这女子,好敏锐的观察力。
谢长离哈哈一笑,放下酒杯:“姑娘慧眼。实不相瞒,今日携表弟前来,确有一事相询。”
柳如烟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这位表弟,是个书呆子,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谢长离指了指江雪衣,语气随意,“近来京中不太平,听说礼部出了桩大案,死了个官儿,闹得沸沸扬扬。表弟胆儿小,怕惹上是非,偏又好奇。我听说,赵侍郎赵大人,是姑娘这里的常客?不知他近日可曾来过?心情如何?可曾提及……京中变故?”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鲁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表弟担忧、口无遮拦的纨绔子弟。
柳如烟抚弄琴弦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向谢长离,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江雪衣,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赵大人……确是常客。只是最近,来得少了。上次来,是……约莫七八日前。”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那日赵大人心事重重,饮了不少酒,曾……酒后失言,提及朝中有人与他为难,说他……挡了别人的路。还说什么……‘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此事若泄露,大家都别想好过’之类的话。”
江雪衣呼吸微滞。赵文敬酒后吐真言?此言若属实,几乎坐实了他参与舞弊、甚至可能涉及谋杀!
“哦?”谢长离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竟有此事?赵大人可是礼部侍郎,谁能与他为难?莫非是……那位新近倒了霉的江首辅的案子,牵连到他了?”
柳如烟轻轻摇头:“赵大人未明言。只依稀听到,他提及‘试卷’、‘名录’、‘对不上’等语,似乎极为焦躁。那日他喝得大醉,是被人扶着回去的。之后……便再未来过。”
试卷?名录?对不上?江雪衣与谢长离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很可能指的就是被篡改的朱卷与原始墨卷对不上号!赵文敬果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原来如此。”谢长离做恍然状,叹了口气,“看来赵大人近来确实烦心。难怪许久不来了。那日……他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是……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柳如烟蹙眉思索,缓缓道:“那日……似乎有一位客人来找过赵大人,两人在隔壁雅间密谈了片刻。那人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高大,脚步沉稳,似有武功在身。赵大人见了他之后,心情更差了。至于东西……赵大人离开时,似乎袖中多了一物,用锦帕包着,不大,像是……一枚印章。”
印章!江雪衣心头猛地一跳!李贽书房中,那枚被火燎过的印章!难道……
“印章?”谢长离似乎也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印章?姑娘可看清了?”
“离得远,未曾看清。只依稀见锦帕一角,绣着……金色的云纹。”柳如烟道。
金色云纹!江雪衣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那日朝会,赵文敬所穿官服补子边缘,似乎就绣着金色的云纹!这是……礼部侍郎常服特有的纹饰!
难道,那枚被火烧过的印章,是赵文敬的?他为何要将自己的印章遗落在李贽书房?是匆忙间遗失,还是……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还有一事,”柳如烟的声音将江雪衣从思绪中拉回,她看着谢长离,目光清澈依旧,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那日之后第三日,赵大人府上一位管事,曾悄悄来找过妈妈,打听……‘风雨楼’的联络方式。”
风雨楼!果然!
谢长离眸光一闪,面上却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风雨楼’?听着像江湖帮派。赵府管事打听这个作甚?”
“妈妈未曾细问,只道不知,打发走了。”柳如烟淡淡道,“不过,妾身偶然听闻,那管事似乎颇为急切,还许以重金。妈妈似乎……有些意动,但最终未曾答应。”
谢长离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多谢姑娘告知这些闲话。来,我敬姑娘一杯,聊表谢意。”
柳如烟却未举杯,只静静看着他,忽然道:“谢三爷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打听这些‘闲话’么?”
室内气氛微微一凝。
谢长离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姑娘何意?”
柳如烟轻轻抚过怀中琵琶,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醉仙楼是销金窟,也是是非地。有些话,听了便听了,出了这个门,最好忘掉。有些人,见了便见了,最好……当做从未见过。三爷是聪明人,当知明哲保身之道。”
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撇清关系。她提供了线索,却不愿再深入。
谢长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姑娘说的是。今日叨扰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姑娘笑纳。”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案上。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数额,并未推辞,只微微颔首:“多谢三爷。妾身倦了,先行告退。”说罢,抱起琵琶,再次福身,飘然离去,留下满室清冷的琵琶余韵,和那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冷香。
雅间内重归寂静。江雪衣看向谢长离,低声道:“她的话,可信几分?”
“七分。”谢长离把玩着空酒杯,眼神幽深,“柳如烟此人,背景复杂,与‘风雨楼’确有千丝万缕联系。但她有个规矩,从不虚言,但也从不多言。她今日说了这些,已是破例。”他顿了顿,“赵文敬酒后失言,与神秘人密会,打听‘风雨楼’,这些线索,足以串联起来。那枚印章……是关键。”
“金色云纹锦帕,礼部侍郎常服特有。”江雪衣沉声道,“李贽书房那枚被火燎的印章,若真是赵文敬之物,他为何要带去?又为何遗落?是慌乱中遗失,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两种可能都有。”谢长离放下酒杯,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若是遗失,说明赵文敬那日确实去过李贽书房,两人有过接触,甚至争执。李贽指甲缝中的靛青纤维,耳后的擦伤,或许便来源于此。若是栽赃……那这栽赃之人,对赵文敬极为熟悉,且能拿到他的私印。此人,必是亲近之人,或是……能随时接触他之物的人。”
“亲近之人……”江雪衣沉吟。赵文敬的妻妾?子侄?心腹幕僚?范围依旧不小。
“还有那神秘人,”谢长离继续道,“戴兜帽,身形高大,有武功。会是‘风雨楼’的杀手吗?赵文敬找他,是为了灭口,还是……另有所图?”
线索越来越多,疑团却并未减少,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江雪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松懈。
“接下来如何?”他问。
谢长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声音低沉:“柳如烟提到赵文敬那日袖中多了印章,第三日其管事便来打听‘风雨楼’。时间上吻合。假设赵文敬那日见了神秘人,拿到了某种‘把柄’或‘威胁’,他感到了威胁,于是想找‘风雨楼’灭口或解决麻烦。
而李贽,恰好在那段时间,发现了科举舞弊的端倪,甚至可能拿到了证据。于是,赵文敬,或者他背后的人,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李贽,夺回证据,并伪造现场,嫁祸他人?”
“嫁祸他人?”江雪衣蹙眉,“现场遗留的杂役腰牌,指向刘三;未写完的密信,指向赵文敬。这更像是……双重嫁祸?混淆视听?”
“或许。”谢长离转身,目光锐利,“但无论如何,赵文敬是核心。找到他,撬开他的嘴,许多谜团或可解开。只是……”他冷笑一声,“如今他闭门不出,我们明着动他,打草惊蛇。暗着来……他府中戒备森严,且有高手坐镇,硬闯不易。”
“那枚印章……”江雪衣忽然道,“若真是赵文敬之物,且是关键证物,他此刻必然心急如焚,想要找回或销毁。我们或许可以……”
“引蛇出洞?”谢长离接道,眼中闪过一抹激赏,“不错。将那枚印章的消息,悄悄放出去。就说……在李贽书房发现一枚可疑印章,疑似某位朝中大员信物,三法司正在秘密核对。赵文敬若做贼心虚,必会有所动作。”
“但需提防他狗急跳墙,或找人顶罪。”江雪衣补充。
“所以,要快,要准。”谢长离走回案边,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条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然后吹干墨迹,折好,递给一直静立门边的沈清秋,“让咱们的人,把风声放出去。要‘不经意’地,传到赵文敬耳朵里。另外,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死赵府,一只苍蝇飞出来,也要知道它往哪儿去。”
“是。”沈清秋接过纸条,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长离又看向江雪衣:“唐不言和苏挽月那边,一有消息,立刻来报。尤其是曼陀罗花粉和毒针的来源,这是直接证据。至于礼部存档库那边……”他顿了顿,“我会设法,让你‘名正言顺’地去查。不过,需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江雪衣点头。他知道,谢长离在宫中必有安排,或许能借陛下之口,给他一个“协查”的名义,进入礼部库房。虽然风险依旧,但总好过暗中潜入。
正事议定,室内一时陷入沉默。酒菜已冷,琵琶余韵散尽,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谢长离忽然看向江雪衣,目光在他脸上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具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触碰到他耳后面具的边缘。
江雪衣身体骤然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谢长离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谢长离低声道,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拂到他颈侧。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轻轻沿着面具边缘摩挲,似乎在检查是否贴合完好。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江雪衣浑身绷紧,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被触碰的地方,那片皮肤瞬间变得滚烫。他能闻到谢长离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陌生的、混杂着警惕、不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感,攫住了他。
“面具戴久了,边缘容易翘起,被人看出破绽。”谢长离仿佛在解释,声音平静无波,手下动作却未停,指尖甚至微微用力,将面具边缘按得更贴合些。
那微凉的触感,顺着颈侧皮肤,一路蔓延,激起细小的战栗。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
江雪衣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镇定。
他知道,谢长离是在试探,是在打破他刻意维持的距离与防线,用这种近乎狎昵的方式,提醒他此刻的身份与处境,也或许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他反应的感觉。
“好了。”片刻,谢长离收回手,仿佛刚才那逾矩的触碰从未发生。
他重新坐回原位,端起已凉的酒,抿了一口,神色如常,“走吧,戏演完了,该回去了。”
江雪衣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形乱的衣袍,低声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下楼,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厅,走出醉仙楼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室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香。
马车已等候在侧巷。谢长离率先上车,江雪衣紧随其后。
车厢内,方才那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谢长离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仿佛真的有些倦了。
江雪衣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雅间中的对话,柳如烟清冷的面容,还有耳畔那微凉而持久的触感。
“今日之事,”谢长离忽然开口,眼睛未睁,“出了醉仙楼,便忘了。柳如烟说的话,烂在肚子里。赵文敬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回去后,继续‘闭门思过’,等我的消息。”
“是。”江雪衣应道。
“另外,”谢长离睁开眼,看向他,眸色深沉,“今日带你来此,并非折辱。你要查的真相,藏在最肮脏的角落。想要看清,就得先跳进去。清高救不了人,也报不了仇。这个道理,我希望你明白。”
江雪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声音有些干涩。他何尝不明白?只是明白,与接受,是两回事。踏入醉仙楼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长离看着他微微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但终究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