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都察院值房的小院笼罩在沉沉的、几乎凝固的寂静里。
檐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在寒风中挣扎摇曳,将枯树枝桠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张牙舞爪,如同蛰伏的鬼魅。
屋里没有点灯,江雪衣独坐在窗边阴影中,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微凉的紫色玉牌。
醉仙楼里那旖旎颓靡的暖香、柳如烟清冷平静的叙述、谢长离指尖拂过耳畔的微凉触感、以及那句“清高救不了人,也报不了仇”的低语,如同鬼魅的残影,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桓,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但白日里在醉仙楼感受到的那种黏腻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却仿佛还萦绕在鼻端,混合着此刻窗外呼啸寒风带来的凛冽,让他胸腔发闷,胃里一阵阵不适的翻搅。
并非恶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屈辱的无力感。
他仿佛看见自己一步步踏入泥沼,越陷越深,衣袍上沾染的污秽,再也洗不净。而岸上,那双含着讥诮与审视的桃花眼,正平静地注视着他沉沦。
“公子,夜深了,歇息吧。”苏月见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药气苦涩,却带着一丝安神的暖意。她看到江雪衣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心头一酸,声音放得更柔,“您已两日未曾合眼了,这般熬着,身子如何受得住?”
江雪衣缓缓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睡不着。”他声音有些沙哑,接过药碗,触手温热,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小口啜饮着,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谢侯爷那边,可有消息?”他问,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黑暗,看到那座深宅大院里的灯火。
苏月见摇头,低声道:“沈护卫方才来过,说侯爷入宫还未归。
不过,他留了话,说唐先生那边已有进展,让公子……静候佳音。”
静候佳音?江雪衣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这杀机四伏、迷雾重重的棋局中,何为“佳音”?是又一条人命的消逝,还是另一场阴谋的揭晓?
他放下药碗,瓷碗与桌面磕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展开那卷从醉仙楼回来后便一直揣在怀中的、皱巴巴的纸条。那是柳如烟在弹完琵琶后,借着俯身整理裙裾的瞬间,悄然塞入他手中的。
纸条很小,字迹娟秀,只有一句话:
“子时三刻,敛骨轩后巷,第三棵槐树下。”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字迹用的是最普通的簪花小楷,无从辨认。
但江雪衣知道,这纸条,连同柳如烟在雅间中看似无意透露的那些话,都绝非偶然。她是谁的人?谢长离的暗桩?还是……另有所图?她约见,是陷阱,还是转机?
理智告诉他,不该去。孤身赴约,风险太大,且此刻他身份敏感,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
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去!这可能是撬开真相裂缝的唯一机会!柳如烟与“风雨楼”有关,她知道赵文敬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李贽之死,科场舞弊,那枚神秘的印章,失踪的刘三……这一切,或许都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他盯着那行小字,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条捏碎。去,还是不去?
“公子,”苏月见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担忧地靠近,“可是有何不妥?”
江雪衣将纸条递给她。苏月见就着灯光匆匆一扫,脸色骤变:“公子,不可!此女身份不明,深夜相约,必是陷阱!况且敛骨轩那等地方,阴气森森,万一……”
“我知道。”江雪衣打断她,声音低沉,“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谢长离在等,幕后黑手在等,所有人都在等。等我们犯错,等我们放弃,等我们死。”他抬起眼,看向苏月见,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月见,我们没有时间了。母亲和妹妹还在府中,生死未卜。我必须赌一把。”
“那奴婢陪您去!”苏月见急道。
“不行。”江雪衣摇头,“你留下,以防万一。若我天亮未归,你便去寻董老,将此事告知,并……”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昨夜梳理的所有线索与疑点,以及对赵文敬、对幕后之人的推测,“将这个,交给谢长离。”
“公子!”苏月见眼圈瞬间红了。
“听话。”江雪衣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触手单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有事。柳如烟若有心害我,在醉仙楼便可动手,不必多此一举。她约在敛骨轩,那等僻静阴森之地,反而不像公然设伏。或许,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或有所求。”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内室,片刻后出来,已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外罩黑色斗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面容。他将那枚紫色玉牌贴身藏好,袖中暗藏一把锋利短匕,又取了些许银钱和火折子。
“公子,千万小心。”苏月见送到门边,声音哽咽。
江雪衣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苍白而脆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放心。”
他推开门,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在空寂的街巷中回荡,更添几分凄清。
雪早已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江雪衣裹紧斗篷,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都察院后巷的敛骨轩方向疾行。
敛骨轩位于都察院衙署后方一片僻静的巷弄深处,平日人迹罕至,入夜后更是阴森可怖。此处不仅是存放待验尸身、证物之所,传闻前朝时,更是一处刑场,地下不知埋了多少冤魂枯骨。
白日里从此经过,都觉寒气森森,何况是这夜深人静、风雪凄迷的子夜?
江雪衣脚步放得极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不是怕鬼,这世间,人心之恶,远胜鬼魅。
他怕的是黑暗中未知的杀机,怕的是这一步踏出,便是万劫不复。但他没有退路。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敛骨轩那孤零零的、在夜色中宛如蹲伏巨兽的轮廓便映入眼帘。没有灯火,只有惨淡的月光映在积雪上,反射出朦胧的、青白色的光,勉强勾勒出高墙和紧闭的黑漆木门。
后巷狭窄,堆着些杂物,几株老槐树在风中张牙舞爪,光秃秃的枝桠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隐在一处废弃的柴垛后,屏息凝神,仔细打量四周。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约定的第三棵槐树,就在敛骨轩后墙根下,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影浓重,是极好的藏身之处,也是极佳的伏击地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三刻将至。江雪衣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紧了袖中短匕。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窸窣声,从槐树方向传来。
他心头一紧,凝目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槐树后转出。
月光下,隐约可见来人穿着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正是柳如烟。
她果然来了。
江雪衣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压低声音:“柳姑娘?”
柳如烟闻声转头,目光如电射来,看清是他,眼中警惕稍褪,却依旧冰冷。
她微微颔首,并未说话,只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转身便向敛骨轩后墙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掠去。
江雪衣略一迟疑,跟了上去。柳如烟身形轻盈,脚步落地无声,显然身负不俗轻功。
她来到侧门前,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奇形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
一股混合着石灰、药材和淡淡腐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江雪衣胃里一阵翻腾,强自忍住。柳如烟闪身而入,他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门。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柳如烟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摸黑前行,毫无滞碍。
江雪衣只能凭着前方极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紧紧跟随。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怪异气味越来越浓,令人作呕。
他知道,这是停尸房特有的味道。
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
柳如烟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光线骤然明亮了些。
这是一间类似值房的小室,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江公子,请坐。”柳如烟摘下蒙面黑巾,露出那张清冷苍白的脸。她似乎也有些紧张,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平静,指了指屋内唯一的椅子。
江雪衣没有坐,他站在门边,手依旧按在袖中短匕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柳如烟:“柳姑娘深夜相邀,来此凶煞之地,所为何事?”
柳如烟不答,反手关上门,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青铜所制的印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印章上沾着些黑灰,边角有烧灼的痕迹。
江雪衣瞳孔骤然收缩!这印章的形状、大小、材质,与他记忆中李贽书房发现的那枚被火燎的私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李贽那枚已被刑部收作证物,怎会在此?
“这是……”他声音发紧。
“这才是李学士书房中找到的那枚印章。”柳如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刑部存档的那枚,是仿造的。真的,在这里。”
“你如何得到?”江雪衣追问,心中惊涛骇浪。
柳如烟竟能从刑部重重看守下,调换证物?她到底是谁的人?目的何在?
柳如烟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油灯旁,拿起印章,对着灯光,缓缓转动。“江公子可曾仔细看过这印章的印文?”
江雪衣上前两步,凝目细看。灯光昏暗,印文又沾了烟灰,模糊难辨。但依稀可见,是四个篆字,并非李贽的姓名或字号,而是——
“文渊阁宝?”江雪衣低声念出,心头巨震!文渊阁!那是内阁重地,存放机要文书、皇帝玉玺副本之所!
李贽一个翰林院学士,即便身负副主考之职,又如何会有“文渊阁宝”的印章?即便有,也绝不可能作为私章使用!此乃僭越,是大不敬之罪。
“这不是李学士的私章。”柳如烟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这是……有人刻意仿制,用以栽赃嫁祸的伪印。印文是‘文渊阁宝’,但铸造工艺、铜质,却与宫中制式有细微差别。寻常人看不出,但内行一眼便知是仿品。”
“栽赃?嫁祸给谁?”江雪衣心跳如鼓。
伪造文渊阁印信,这是滔天大罪!谁如此胆大包天?又意欲何为?
柳如烟放下印章,目光转向江雪衣,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恐惧,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江公子可知,李学士暴毙前数日,曾秘密入宫觐见?”
江雪衣摇头。
此事他未曾听闻。
“他见的,并非陛下,而是……淑贵妃。”柳如烟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淑贵妃。
江雪衣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那个因兄长江崇倒台而被禁足、看似已失势的宫妃?李贽见她作甚?
“所为何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干涩。
“不知。”柳如烟摇头,“此事极为隐秘,我也是偶然从……一个渠道得知。只知李学士出宫时,面色极为难看,手中紧握一物,似乎便是这枚印章。而后不过两日,他便暴毙书房。现场留有指向赵文敬的密信,和这枚‘文渊阁宝’的伪印。江公子以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贽之死,可能远非简单的科场舞弊、杀人灭口!这枚伪造的“文渊阁宝”印章,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后宫,指向了那位因江崇倒台而岌岌可危的淑贵妃!是她指使赵文敬舞弊?被李贽发现,故而杀之灭口?
还是……有人想借李贽之死,将这枚伪印和科场舞弊案,一同栽赃给淑贵妃,一石二鸟?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此案牵扯之深、之广,远超想象!已不仅仅是一个礼部侍郎,而是涉及后宫,甚至可能涉及……天家!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江雪衣紧紧盯着柳如烟,“你究竟是谁?”
柳如烟凄然一笑,那笑容在她苍白清冷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公子,你正在查的案子,是一个足以将你、将无数人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漩涡。李学士因它而死,下一个,或许就是你,或许是我,或许是……更多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今夜冒险见你,只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赵文敬并非主谋,他充其量,只是一枚棋子,一把刀。真正幕后之人,隐藏极深,手眼通天。第二,小心你身边的人。并非所有看似帮你的人,都真心助你。这枚真印,我交给你。如何处置,由你定夺。但切记,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说着,她将印章推向江雪衣。
江雪衣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着那枚在灯光下泛着幽冷光泽、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铜印,又看向柳如烟那双决绝中带着恐惧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
柳如烟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是真心示警,还是故布疑阵?这枚印章,是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还是通往地狱的请柬?
“你如何得到此物?又为何信我?”他问,目光如刀,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柳如烟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如何得到,你无需知晓。至于为何信你……”她抬起眼,看向江雪衣,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怜悯,似慨叹,“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江雪衣,会为了一个‘公道’,不惜亲手将生父推上绝路。这般决绝,这般……愚蠢。或许,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撞破南墙,也要寻个真相罢。”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江雪衣心底最痛的地方。他脸色微微一白,袖中的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今夜之后,我会离开京城。”柳如烟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声音飘忽如烟,“江公子,好自为之。但愿……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话音未落,她已拉开门,身影一闪,没入门外浓郁的黑暗,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盏孤灯,和桌上那枚冰冷的印章。
江雪衣独自站在阴冷的小室中,良久未动。
柳如烟的话,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淑贵妃,伪印,幕后黑手,身边的不可信之人……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碰撞、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却又因缺失关键而支离破碎。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枚印章。入手冰凉沉重,上面沾着的烟灰仿佛还带着李贽书房那场“意外”之火的气息。印文“文渊阁宝”四个字,在跳跃的灯光下,扭曲狰狞,仿佛一张无声讥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