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印章收入怀中贴身藏好,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心口,带来一阵战栗。
他知道,从接过这枚印章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吹熄油灯,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小室,循着来路,走出侧门,重新融入冰冷的夜色。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清新,却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就在他即将拐出后巷,踏入相对安全的主街时。
“嗤——!”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破空声,自左侧屋顶袭来!并非箭矢,而是更细小、更迅疾的暗器!
江雪衣汗毛倒竖,长期紧绷的神经和这些日子在苏月见督促下强练的些微身手,在此刻救了他一命!他几乎是在听到风声的瞬间,凭借本能向右侧扑倒。
“夺!”一声闷响,一枚乌黑的钢针,深深钉入他方才站立位置身后的墙壁,针尾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针尖幽蓝,显然淬有剧毒!
有埋伏!柳如烟是饵?还是自己行踪早已暴露?
江雪衣心念电转,人已就势一滚,躲到一处堆积的破旧箩筐后。
几乎在他躲闪的同时,又是数道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笃笃笃!”钢针钉在箩筐和地面上,溅起点点火星。
对方不止一人,且是高手。
用的竟是军中制式的弩箭短矢,只是矢簇被换成了淬毒钢针,更为隐蔽歹毒!
江雪衣背靠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额角渗出冷汗。
他袖中虽有短匕,但如何敌得过这暗中袭杀的弩箭?对方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在这僻静无人的后巷,毁尸灭迹!
不能坐以待毙!他猛地发力,将身旁一个破箩筐踢向暗器袭来的方向,同时身体向反方向疾滚!
“噗噗!”箩筐被钢针射穿。
与此同时,他原先藏身之处,也被数枚钢针覆盖!
对方预判了他的动作!江雪衣心头一沉,翻滚之势已老,新力未生,眼看下一波钢针就要袭来!
“叮叮叮!”
数道更为尖锐迅疾的破空声响起,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射向江雪衣的淬毒钢针上,火星四溅,将钢针尽数击飞。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巷口掠入,身形之快,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剑光如匹练,在惨淡的月光下一闪而逝,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直扑左侧屋顶!
“有埋伏!保护公子!”与此同时,另一道娇叱声响起,苏月见手持软剑,从另一侧巷口杀出,剑光如雪,护在江雪衣身前,格开零星射来的钢针。
是谢长离!还有苏月见!他们竟然一直跟着?还是恰好赶到?
江雪衣无暇细想,趁此间隙,狼狈地爬起,躲到一处墙角。
只见谢长离已与屋顶上一名黑衣人战在一处!那黑衣人手持一对分水刺,招式诡异狠辣,身法飘忽,赫然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杀手!但谢长离剑法更快、更狠、更刁钻!玄色身影在月光下犹如鬼魅,剑光吞吐,不过数合,便听“嗤”一声轻响,黑衣人身形一滞,咽喉处爆开一团血花,仰面从屋顶栽落!
“留活口!”江雪衣急喊。
但已晚了。
谢长离剑尖一抖,已挑开黑衣人面巾,露出一张平凡无奇、却因剧痛而扭曲的脸。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狠厉,牙齿猛地一合!
“不好!”谢长离脸色微变,剑光再闪,已挑向黑衣人下颌,但终究晚了一步。黑衣人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气息已绝。
服毒自尽!
另一边,苏月见也与两名从阴影中扑出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这两名黑衣人武功虽不及屋顶那位,却也极为悍勇,招招搏命。
苏月见软剑如灵蛇,身形飘忽,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但显然,对方目的是缠住她,甚至是调虎离山!
“小心!”江雪衣眼角瞥见,另一侧巷墙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又滑出两道黑影,手持淬毒短刃,直扑自己而来!角度刁钻,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苏月见被两人缠住,救援不及!谢长离距离尚远!
江雪衣甚至能闻到那短刃上腥甜的气息!他瞳孔骤缩,袖中短匕滑出,不退反进,向着其中一人咽喉抹去!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找死!”那黑衣人低吼,短刃变招,格开匕首,另一人则刀光如电,直刺江雪衣心口!
眼看刀尖及体——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一道黑影如同凭空出现,拦在江雪衣身前,手中长剑架住两把短刃,火星四溅!来人身材高大,出手沉稳狠辣,正是沈清秋!
“侯爷料到你此行凶险,命我暗中护卫。”沈清秋沉声道,手上加力,震开两名黑衣人,剑光如瀑,将两人卷入其中。
几乎同时,谢长离已解决了屋顶杀手,身形如大鹏展翅,凌空扑下,剑光直取与苏月见缠斗的一名黑衣人后心!
那黑衣人察觉背后杀机,回身格挡,却被苏月见觑得破绽,软剑如毒蛇吐信,瞬间刺入其肋下!黑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名与沈清秋交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竟不顾同伴,转身就向巷子深处逃去。
“想走?”谢长离冷笑,手腕一抖,一点寒星脱手飞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没入那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最后一名被苏月见所伤的黑衣人,见同伴尽殁,眼中闪过疯狂,竟不顾伤势,合身扑向江雪衣,手中短刃直刺,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公子小心!”苏月见惊叫。
江雪衣刚躲过沈清秋震开的一刀,气血翻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短刃及体,已避无可避!
一道玄色身影猛地撞入他怀中,带着他向后急退!是谢长离!他用自己身体,挡在了江雪衣与短刃之间!
“噗嗤!”
短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巷中格外清晰。
江雪衣只觉得被一股大力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墙壁上,震得五脏六腑移位。
他骇然抬头,只见谢长离背对着他,挡在他身前,左肩胛处,一截短刃透体而出,刃尖滴着血,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侯爷!”沈清秋目眦欲裂,一剑斩下那黑衣人的头颅,血光冲天!
苏月见也解决了最后一名黑衣人,急扑过来。
谢长离却恍若未觉,右手长剑反手一挥,将那名濒死的黑衣人枭首,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看向那透肩而出的短刃。
“淬了‘半步倒’?倒是舍得下本钱。”他哼了一声,声音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平稳。
他左手闪电般在肩周几处大穴连点,封住血脉,防止毒血攻心,然后右手握住那截透出的刃尖,猛地一拔!
“嗤——!”
鲜血如箭般喷射而出,溅了江雪衣一脸。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怔怔地看着谢长离肩头那个狰狞的血洞,看着那迅速蔓延开的、泛着诡异青黑色的血迹,看着谢长离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那双依旧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风卷着血腥气,在狭窄的巷子里肆虐。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具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汩汩流出,在雪地上洇开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侯爷!”沈清秋已扑到近前,撕下衣襟,手忙脚乱地想要为谢长离包扎,声音带着哭腔,“有毒!是‘半步倒’!见血封喉!必须立刻解毒!”
苏月见也脸色煞白,急忙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药丸,递过去。
谢长离却摆摆手,拒绝了药丸,目光落在江雪衣脸上,看他满脸是血、呆若木鸡的样子,竟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因疼痛而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表情:“怎么?吓傻了??这点小场面,就受不住了?”
江雪衣猛地回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下意识地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血,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颤抖得厉害。
为什么?谢长离为什么要替他挡这一刀?
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是棋手与棋子,是算计与博弈。
他死了,对谢长离而言,不过是损失一枚尚有价值的棋子,再寻一枚便是。
为何要以命相护?
“别……别动!”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一把推开沈清秋,撕下自己内袍相对干净的里衬,手忙脚乱地按在谢长离肩头的伤口上,试图止血。可那血根本止不住,迅速浸透了布料,温热粘腻的触感让他指尖冰冷。
“没用的……‘半步倒’毒性猛烈,需专用解药。”谢长离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开始泛紫,呼吸也变得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光芒,死死盯着江雪衣慌乱无措的脸,“江雪衣你欠我一条命。”
“闭嘴!”江雪衣低吼,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自己怀中摸索,触碰到那枚冰冷的紫色玉牌。
这是谢长离给他的信物!他一把扯下玉牌,塞到沈清秋手里,语无伦次:“快!拿这个!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不……去找唐先生!苏姑娘!他精通医毒!快!”
沈清秋接过玉牌,看了一眼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谢长离,一咬牙:“苏姑娘,你护着侯爷和江大人回侯府,那里有药!我去寻唐先生!”说罢,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夜色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走!”苏月见也知情况危急,不容分说,一把扶住谢长离另一边未受伤的胳膊,对江雪衣急道,“公子,帮忙!”
江雪衣如梦初醒,连忙架住谢长离另一边。
两人搀扶着谢长离,跌跌撞撞地向巷口奔去。
谢长离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们身上,脚步虚浮,气息微弱,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滴落一路,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挺住……谢长离,你给本官挺住!”江雪衣声音发颤,不知是冷,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他从未如此恐惧,如此慌乱,即使是在金殿上弹劾生父,即使是在刑部公堂上与父亲对质,即使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漩涡中挣扎求生,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心脏被无形的恐惧攫紧,几乎要炸开。
“呵……”谢长离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笑,脑袋无力地靠在江雪衣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清苦的药草香,“江……江雪衣……你抖什么……本侯……还死不了……”
“闭嘴!省点力气!”江雪衣咬牙,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抱着往前挪。
苏月见已吹响了示警的哨子,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
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是靖安侯府的护卫闻讯赶来了。
但这段从后巷到巷口的距离,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
谢长离的气息越来越弱,身体也越来越沉,鲜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衫,黏腻温热。
江雪衣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具身躯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
“谢长离……谢长离!”他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慌,“不许睡!听到没有!看着我!”
谢长离眼睫颤了颤,似乎想睁眼,却只掀开一条细缝,露出一点黯淡的眸光。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印章……收好……别信……”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侯爷!”苏月见惊叫。
江雪衣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谢长离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依旧在不断渗血的伤口,看着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一股冰冷的、灭顶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不……不能死……谢长离,你不能死!
“让开!”他猛地将谢长离打横抱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向着巷口那片隐约可见的火光与喧哗,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来人!快来人!救他——!”
声音凄厉,在血腥弥漫的寒夜中,传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