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都察院值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与苦涩药味。
铜盆中清水早已被染成暗红,一盆又一盆地端出,又换入新的,却怎么也洗不去那股深入骨髓的铁锈腥甜。
内室床榻上,谢长离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色乌紫,额头上冷汗涔涔。
玄色锦袍已被剪开,褪至腰际,露出左肩胛下那个狰狞的伤口。
伤口不大,却深可见骨,边缘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正不断渗出黑红的毒血。
苏月见用干净的白布紧紧按压,但那血似乎有生命般,源源不绝,很快又将布条浸透。
江雪衣僵立在床边三步开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已凝固。
脸上、手上溅到的血点早已干涸,凝成暗红的痂,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死死盯着床上那了无生气的人,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黑血,看着苏月见惨白的脸,看着沈清秋焦灼地望向门外,看着匆匆赶来的唐不言与苏挽月忙碌施救……周遭一切声音、光影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那触目惊心的血色,和谢长离愈发微弱的气息,无比清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是他……是他执意要去赴柳如烟的约。是他将自己置于险地。
是他……将谢长离拖入了这生死局中。
“公子……”苏月见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带着绝望,“血……血止不住!毒气在蔓延!唐先生,苏姑娘,求求你们,快想想办法!”
唐不言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用银针在谢长离胸前几处大穴连刺,动作快如闪电,额角也沁出细密汗珠。
苏挽月则迅速检查着伤口,又从随身药囊中取出数个小瓶,倒出颜色各异的药粉,按不同比例混合,手法娴熟,神色却同样紧绷。
“刀刃淬了剧毒‘半步倒’,见血封喉,毒已入心脉。”苏挽月声音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若非侯爷功力深厚,封住要穴,此刻早已……眼下必须立刻剜去腐肉,放出毒血,再以内力逼毒,辅以金针渡穴,或有一线生机。但……”
“但如何?”江雪衣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剜肉之痛,常人难忍。且毒入心脉,内力通毒凶险万分,稍有差池,毒气攻心,回天乏术。”苏挽月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直视江雪衣,“需一人以内力护住侯爷心脉,另一人施针导毒,剜肉放血。我与唐先生可施针用药,但内力通毒……需一功力深厚、且对侯爷经脉运行极为熟悉之人,方能为之。”
“我来!”沈清秋毫不犹豫,上前一步,便要运气。
“你不行。”唐不言头也不抬,手中银针不停,“你内力刚猛,主杀伐,与侯爷功法不合,强行渡入,反易震伤侯爷心脉,加速毒发。”
沈清秋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那……我去请御医!请太医院院判!”苏月见急道。
“来不及了。”苏挽月摇头,看向江雪衣,目光复杂,“此地距太医院甚远,一来一回,毒已攻心。况且,‘半步倒’之毒,太医院未必有解,即便有,也未必肯用。”
“那谁能……”江雪衣话音未落,忽然对上苏挽月的视线,心头猛地一沉。在场几人,苏月见内力不济,沈清秋功法不合,唐不言、苏挽月需主施针用药……唯一可能,便是……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我……我曾与侯爷……内力同源。”是了,那夜寒潭之中,谢长离为他疗伤驱寒,两股内力短暂交融,他至今仍记得那冰冷霸道、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牵引的内息走向。虽只一次,但经脉相通的感应,不会错。只是,他那点微末内力,如何能担此重任?
“江大人,”苏挽月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你内力浅薄,但功法与侯爷同出一脉,气息相合,是眼下唯一人选。只是,内力通毒,需将你之内力渡入侯爷体内,循经导脉,逼出毒血。此过程凶险异常,侯爷昏迷,无法自行引导,你需以自身为引,将毒素暂时导入你自身经脉,再行逼出。稍有不慎,毒气逆冲,你二人皆会……经脉尽断,毒发身亡。”
内室死寂。只余烛火噼啪,和谢长离愈发微弱的呼吸声。
将毒素导入自身经脉……江雪衣脑中嗡嗡作响。这意味着,他将与谢长离同担这剧毒,生死一线。若成,两人或可共生;若败,则同死。
值得吗?为了一个利用他、算计他、将他推上风口浪尖、又在他濒死之际将他拉回的、心思难测的靖安侯?
“江大人,来不及了!”唐不言低喝,手中银针已刺入谢长离心口要穴,谢长离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气息愈发微弱。
“公子!”苏月见泪水滚落,“不可!您内力微弱,如何承受得住!让奴婢来!奴婢……”
“你的内力,与侯爷功法相冲,贸然渡入,只会害了他。”苏挽月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在江雪衣脸上,“江大人,侯爷……是为救你而伤。”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江雪衣心口。是啊,谢长离是为了救他,才落得如此地步。若不是那一推,那柄淬毒的短刃,此刻已穿透他自己的胸膛。谢长离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这必杀一击。
为什么?他脑中一片混乱。是为了他尚有利用价值?是为了未完的棋局?还是……有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无暇细想。
他只知道,这个人,这个他本该怨恨、忌惮、提防的人,此刻正因他而命悬一线。他欠他一条命。
“我做。”江雪衣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他上前两步,在床榻边坐下,伸出手,指尖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却稳稳地、缓缓地,覆上谢长离冰冷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公子!”苏月见失声。
“江大人……”沈清秋眼眶发红,单膝跪地,抱拳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沈清秋代侯爷,代靖安侯府上下,谢过大人!”
江雪衣没有回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回忆着那夜寒潭中,谢长离内力在他体内流转的轨迹。那是一种冰冷、霸道、却又不失缜密的力量,如暗流涌动,如冰下潜蛟。
“苏姑娘,唐先生,请施针用药。”他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沈护卫,守住门户,任何人不得打扰。月见,为我护法。”
“是!”三人齐声应道,各司其职。沈清秋闪身出门,持剑肃立。苏月见守在江雪衣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电。唐不言与苏挽月对视一眼,迅速动作起来。
苏挽月将混合好的药粉撒在谢长离伤口周围,那药粉触肉即化,泛出诡异的青紫色,与紫黑的毒血混合,发出“嗤嗤”轻响,冒出缕缕白烟,腥臭扑鼻。谢长离身体剧烈抽搐,额上青筋暴起,却因银针封穴,发不出丝毫声音,唯有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
唐不言看准时机,手中银光一闪,一柄薄如蝉翼、寒光四射的小刀已贴上伤口边缘。“江大人,就是现在!内力渡入,护住心脉,导毒下行!”
江雪衣再无犹豫,凝神静气,调动起丹田中那微弱得可怜的内息,缓缓注入谢长离腕脉。两股内力甫一接触,谢长离体内那股霸道却已涣散的内力仿佛寻到归途,猛地一颤,随即如同久旱逢甘霖,本能地、贪婪地吸附上来,裹挟着江雪衣那缕微弱的气流,沿着经脉逆行而上!
“呃!”江雪衣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剧毒,顺着那股吸附之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毒针,疯狂涌入他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寸寸撕裂,又似被千万只毒蚁啃噬,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瞬间昏厥过去。
“稳住!”苏挽月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引导它,别抗拒!顺着侯爷的经脉走,过手少阴心经,至手厥阴心包经,再至手少阳三焦经……将毒逼向伤口!”
江雪衣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醒。他强迫自己忽略那蚀骨焚心的痛楚,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那狂暴的、混杂着剧毒的内息,按照苏挽月指示的经脉路线,艰难前行。每前进一寸,都如同在刀山上翻滚,在油锅里煎熬。冷汗瞬间湿透重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唐不言手中小刀快如闪电,精准地剜去伤口周围紫黑的腐肉,黑血汩汩涌出,腥臭难当。苏挽月眼疾手快,用特制的药棉不断擦拭,又迅速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行云流水,额上汗水滴落也恍若未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江雪衣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痛苦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全凭着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死死支撑。他能感觉到谢长离的脉搏,从微弱到渐渐有了些许力度,但依旧紊乱。他能感觉到那剧毒在自己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冰冷的寒意与灼热的腐蚀感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快!毒血将尽,逼出残毒!”苏挽月低喝。
江雪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催动那已所剩无几的内息,狠狠一冲!
“噗——!”
谢长离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溅了满床满身。那血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几乎同时,江雪衣也“哇”地吐出一口血,颜色暗红,带着丝丝黑气。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公子!”苏月见惊叫,一把扶住他。
“无妨,毒已逼出大半,余毒已随血吐出。”唐不言迅速为谢长离止血,又探了探他脉息,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缓,“侯爷性命暂时无碍,但元气大伤,需好生将养。江大人……”他看向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江雪衣,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他内力耗尽,又引毒入体,虽及时吐出,但残毒已损及经脉,需立即服药祛毒静养,否则……恐有后患。”
苏挽月已取出一枚碧绿药丸,塞入江雪衣口中,又运指如飞,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助他化开药力。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散开,暂时压下了那股翻腾的灼痛与冰寒。江雪衣缓缓睁开眼,眼前金星乱冒,视野模糊,耳中轰鸣不断。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床榻。
谢长离依旧昏迷着,但脸上那骇人的金纸色已褪去些许,唇上的乌紫也淡了些,呼吸虽微弱,却已平稳下来。肩头伤口已被妥善包扎,不再渗血。
他……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江雪衣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浑身力气被抽空,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混沌的黑暗中浮沉。冰冷与灼痛交替袭来,耳边时而响起兵刃交击的铮鸣,时而回荡着父亲怨毒的诅咒,时而是谢长离漫不经心的轻笑,时而是那短刃入肉的闷响,时而是那句“江雪衣……你欠我一条命”的呓语……
“水……”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他无意识地呻吟出声。
很快,有清凉甘甜的液体渡入口中,缓解了那灼人的干渴。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部,淡青色的纱幔,绣着简单的竹叶纹。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冷松香气。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床边,苏月见正端着水碗,眼睛红肿,见他醒来,喜极而泣:“公子!您终于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我……”江雪衣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这是哪里?侯爷……他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