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靖安侯府,侯爷的寝居暖阁。”苏月见哽咽道,“您昏迷了一天一夜!侯爷他……毒已解了,但失血过多,又伤了元气,一直未醒。唐先生和苏姑娘轮流守着,说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些时日。您也是,体内余毒未清,又内力耗尽,需好生调养。”
江雪衣松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绵软,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尤其是经脉,如同被烈火炙烤后又浸入冰水,传来阵阵刺痛与酸软。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公子别动!”苏月见急道,“您内伤不轻,又引毒伤了经脉,唐先生说了,需卧床静养,不可妄动!”
江雪衣不再勉强,喘息着问:“外面……情况如何?”
苏月见神色一黯,低声道:“侯爷遇刺重伤的消息,已传开了。陛下震怒,下旨彻查,五城兵马司、刑部、大理寺的人都来了,将敛骨轩后巷围得水泄不通,正在勘察现场,搜寻刺客同党。沈护卫说,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刺客身上也无任何标识,用的是军中制式的淬毒短刃,来历不明。宫里派了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但被唐先生婉拒了,说侯爷已用了对症的解药,需静养,不宜打扰。”
意料之中。刺杀当朝靖安侯,是泼天大案,凶手必然扫清了所有痕迹。军中制式短刃……范围看似缩小,实则更广。能调动军中利器行刺,幕后之人,能量不容小觑。
“侯爷……一直未醒?”江雪衣目光投向房间另一侧。这暖阁极为宽敞,用一架紫檀木嵌玉石屏风隔开内外。他能听到屏风另一侧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未曾。”苏月见摇头,眼中忧色更浓,“唐先生说,侯爷内力损耗过度,又失血过多,昏迷是身体自保,但……但若一直不醒,恐伤及根本。”
江雪衣心下一沉。谢长离是为了救他才……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我去看看他。”他哑声道,不顾苏月见的阻拦,强撑着坐起身,披衣下床。双脚落地,一阵虚软,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苏月见连忙搀扶住他。
“公子,您自己身子还虚着……”
“无妨。”江雪衣摆摆手,深吸几口气,稳住身形,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绕过屏风。
屏风后,又是一番景象。此处比外间更宽敞明亮,陈设却简洁许多,唯有靠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拔步床,垂着厚重的玄色绣金线蟒纹帐幔。床前摆着一张黄花梨木圆桌,桌上放着药碗、银针、各色药瓶。唐不言坐在桌边,正低头翻阅一本医书,神色疲惫。苏挽月则侍立床前,手中银针在指尖捻动,目光专注地落在帐幔内。
见江雪衣过来,唐不言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淡淡道:“醒了?体内余毒未清,三日之内,不可动用内力,不可情绪激动,按时服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挽月也回身,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道:“江大人内息紊乱,经脉受损,需好生调理。侯爷这边,有我二人看顾,暂无大碍。”
江雪衣点头致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垂落的帐幔。他缓步走近,苏挽月侧身让开。他轻轻掀开帐幔一角。
谢长离静静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唇色淡白,但呼吸均匀,不再有中毒时的急促与微弱。他换了一身雪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肩。平日那种慵懒肆意、漫不经心的姿态全然不见,此刻的他,显得格外脆弱,甚至……有一种近乎无害的安静。
江雪衣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见过谢长离许多样子——讥诮的,算计的,冰冷的,玩世不恭的,杀伐决断的……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毫无防备、了无生气的模样。仿佛一尊精致的琉璃人偶,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谢长离的鼻端,感受着那微弱的、温热的气息,确认他还活着。这个认知,让他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缓。然而,紧接着涌上的,是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愧疚,后怕,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为什么?他再次无声地问。为什么要舍身救他?他们之间,除了互相利用,除了那盘未下完的棋,除了算计与博弈,难道还有别的?
“水……”床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含糊的呓语,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忍受着不适。
江雪衣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看向苏挽月。
苏挽月已端来温水,用银勺小心地喂到谢长离唇边。谢长离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眉头舒展了些,却并未醒来。
“侯爷失血过多,津液亏损,时有呓语。”苏挽月解释,放下水碗,拿起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江雪衣默默看着。苏挽月对谢长离的态度,恭敬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熟稔与……关切。他们之间,似乎并非简单的医患关系。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莫名的滞涩。
“江大人也需服药了。”唐不言的声音打破沉默,他递过一碗漆黑的药汁,“趁热喝。”
江雪衣接过,药汁苦涩刺鼻,他眉头未皱,一饮而尽。苦意在舌尖蔓延,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唐先生,苏姑娘,”他放下药碗,沉声道,“昨夜之事,你们怎么看?那些刺客,是何来历?”
唐不言与苏挽月对视一眼。苏挽月看向江雪衣,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刺客所用短刃,确是军中制式,但淬毒手法狠辣,是江湖路数。四人配合默契,悍不畏死,行动失败即刻服毒自尽,是死士作风。能豢养如此死士,又能弄到军中利器,绝非寻常势力。”
“是冲我来的。”江雪衣陈述事实,声音平静,“侯爷是替我挡了灾。”
“未必。”唐不言合上医书,淡淡道,“也可能是冲着侯爷,或者……一石二鸟。你二人,一个是扳倒江崇的‘逆子’,一个是翻案在即的谢家遗孤,都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永绝后患。”
江雪衣默然。唐不言说得对。他与谢长离,早已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对方要对付的,可能从来不是一个人。
“柳如烟……”他想起昨夜之约,心头一凛,“她约我至敛骨轩,交出伪印,说出淑贵妃,然后消失。紧接着,刺客便至。是巧合,还是……她本就是饵?”
“柳如烟此人,背景复杂。”苏挽月接口,声音依旧平淡,“她与‘风雨楼’有旧,却又似有苦衷。昨夜她冒险见你,所言应当不假。但行踪是否泄露,是否被人利用,难说。侯爷早已派人暗中监视醉仙楼与她,但昨夜她离开醉仙楼后,便失去踪迹,仿佛……人间蒸发。”
人间蒸发?江雪衣握紧拳。是被人灭口,还是金蝉脱壳?那枚“文渊阁宝”伪印,此刻正贴身藏在他怀中,冰凉沉重,如同一个烫手山芋,也像一把钥匙。
“侯爷昏迷前,让我……收好印章,别信……”他低声重复谢长离的呓语。别信?别信谁?柳如烟?还是……另有其人?
线索再次中断,迷雾重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手已经坐不住了,甚至不惜动用死士,公然刺杀靖安侯,也要阻止他们查下去。这说明,他们离真相,或许已经很近了。近到,对方不得不铤而走险。
“江大人,”唐不言忽然道,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侯爷昏迷不醒,许多事,需你决断。刺客之事,自有刑部、大理寺去查。但科举案,不能停。那枚伪印,是关键。你待如何?”
如何?江雪衣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谢长离。这个人,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也将这沉重的担子,压到了他肩上。他不能停,也无法停。
“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坚定,“从伪印入手,从淑贵妃入手,从赵文敬入手。侯爷未做完的事,我来做。”
唐不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点了点头:“我与苏姑娘会继续追查毒针与曼陀罗花粉来源。沈清秋在查刺客身份。朝中那边,侯爷早有安排,暂时不会乱。你……需尽快养好身子。”
江雪衣颔首。他明白,接下来的路,他要独自走了。不,或许,他从未真正独自走过。谢长离虽然倒下,但他留下的网,他安排的人,依然在运转。他需要做的,是拿起这把刀,继续劈开前路的荆棘。
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晨曦透过窗纸,带来一丝微光。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但黎明之后,等待他的,是更深的黑暗,与更凶险的搏杀。
他重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对苏月见道:“月见,去将我案头那几份卷宗取来。另外,请董老御史过来一趟,我有事相商。”
苏月见欲言又止,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
唐不言与苏挽月也未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将空间留给二人。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谢长离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江雪衣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谢长离安静的睡颜上。晨光熹微,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也柔和了平日那份凌厉与疏离。
忽然,谢长离的眉头再次蹙起,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安的梦境,嘴唇微动,发出含糊的音节。
江雪衣下意识地倾身,侧耳去听。
“……别走……”
声音很轻,带着梦呓的模糊,却清晰地钻入江雪衣耳中。
“江……雪衣……别走……”
江雪衣身体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他怔怔地看着谢长离,看着他紧蹙的眉头,无意识翕动的唇,和那苍白脸上流露出的、一丝近乎脆弱的、依赖的神情。
别走?是在叫他吗?在昏迷的、毫无防备的梦境里,谢长离在挽留他?为什么?
无数纷乱的念头涌上心头,夹杂着昨夜惊心动魄的画面,混杂着愧疚、困惑、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悸动。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疑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只是轻轻握住了垂在榻边的那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软软地、了无生气地躺在他掌心,冰凉得惊人。
“我在。”他听见自己用嘶哑的声音,低低地说,不知道是说给昏迷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不走。”
掌心中的手,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终究无力地松开。
江雪衣没有动,就这样握着那只冰冷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昨夜那场生死惊魂,不是一场噩梦。
窗外,天光渐渐亮起,驱散了浓重的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前路,依旧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因为,有人用命,为他换来了这条生路。
也因为在那个混乱的、濒死的瞬间,有人攥着他的手腕,低声呓语:
“江雪衣……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