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遇刺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皇帝震怒,连下三道严旨,责令三法司、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合力缉凶,限期破案。朝野震动,百官噤若寒蝉,唯恐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入。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派出的精干人手,将敛骨轩后巷掘地三尺,也只找到些无关痛痒的线索。刺客尸体经勘验,皆是面目模糊、查无来历的死士。军械来源追查到兵部武库司,便断在已“暴毙”的郎中刘璋身上。剧毒“半步倒”的线索,更是石沉大海。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悄然抹去一切痕迹。
江雪衣闭门不出,在都察院值房“静养”。实则,他与董经纬、沈清秋等人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通过苏月见和沈清秋布下的暗线,消息如蛛网般悄无声息地传递。
董经纬那边进展缓慢。文渊阁掌院学士周老听闻暗中查问印信之事,讳莫如深,只道“阁中印信皆有定规,存取皆需记录,近半年并无异常”,便匆匆送客。司礼监那边,几个老太监更是口风紧如蚌壳,半点风声不透。宫中檀香采买使用记录,倒是有迹可循,但用量庞大,涉及宫殿众多,一时难以厘清。
唐不言与苏挽月则带来了更令人心惊的消息。“雪上一枝蒿”的线索,最终指向了西南边军一处秘密药圃。而掌管那处药圃的,是已故瑞王旧部,一位姓胡的校尉。瑞王萧玦,十二年前因“谋逆”被赐死,满门抄斩,其旧部早已星散。这胡校尉却在瑞王死后不久便“暴病身亡”,药圃也随之荒废。线索,再次断在死人身上。
沈清秋追查军械流失,倒是摸到了一些边角。兵部武库司几名小吏,在刘璋“暴毙”前后,相继“意外”身亡或失踪。而经手那批淘汰军械销毁的,是一名老库吏,也在三日前,失足落井而亡。一切,都透着浓浓的、杀人灭口的味道。
江雪衣将各方线索汇集,在脑中反复推演,一张模糊却庞大的网,渐渐浮现轮廓。科场舞弊是引子,李贽之死是导火索,伪印、檀香、军械、南诏奇毒……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如同一个个节点,隐隐指向一个深藏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这个庞然大物,触角伸及朝堂、军中、后宫,能量惊人。而赵文敬,很可能只是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甚至……也可能是弃子。
第三日午后,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有风雪将至。江雪衣正对着案上堆积的卷宗出神,苏月见匆匆而入,神色紧张,压低声音道:“公子,沈护卫传来消息,赵文敬府上,有异动。”
“说。”江雪衣精神一振。
“赵文敬被停职禁足后,一直闭门不出。但就在一个时辰前,其府中后门悄悄驶出一辆青篷小车,往西城‘慈云庵’方向去了。车内坐的,似是赵文敬夫人身边的陪房嬷嬷。沈护卫的人跟了去,发现那嬷嬷进入慈云庵后,并未烧香拜佛,而是径直去了后厢一间僻静禅房。禅房里……早有两人等候。”
“何人?”江雪衣追问。
“因怕打草惊蛇,未敢靠太近。只远远瞧见,似是两名女子,一名戴着帷帽,身形窈窕,似是年轻女子;另一名似是仆妇打扮。二人与那嬷嬷密谈约一刻钟,嬷嬷便匆匆离去。那两名女子,并未从庵门离开,而是从后山小径走了。沈护卫已派人暗中尾随。”
慈云庵?江雪衣迅速在脑中搜索。那是京中一座香火不算鼎盛、却颇为清静的庵堂,一些官宦女眷常去祈福静修。赵文敬的夫人在此时辰,派心腹嬷嬷秘密会见两名神秘女子?所为何事?
“可知那两名女子身份?”江雪衣问。
苏月见摇头:“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沈护卫说,那戴帷帽的女子,虽穿着朴素,但举止气度,不似寻常百姓。且她们离去时,后山小径外,有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接应,车夫身手矫健,似是练家子。”
神秘女子,训练有素的车夫,秘密会面……江雪衣指尖轻叩桌面。赵文敬已被停职,形同软禁,其家眷此刻与外间秘密接触,所图何事?是传递消息?还是……安排后路?那两名女子,又是何方神圣?
“告诉沈护卫,跟紧那辆马车,务必查明车内女子身份、落脚之处。但切记,宁可跟丢,不可暴露。”江雪衣沉声道。
“是。”苏月见应下,正要离去,又被江雪衣叫住。
“还有,”江雪衣沉吟道,“设法查一查,慈云庵近半年,有哪些官宦女眷常去,尤其是……与宫中,或与已故瑞王府,有牵连的。”
苏月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江雪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潮湿的雪意。铅云压得更低,天色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山雨欲来风满楼。赵文敬这条线,似乎又有动静了。是垂死挣扎,还是……背后之人,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他想起谢长离昏迷前那句含糊的“别信”。别信谁?柳如烟?赵文敬?还是……此刻正在慈云庵中出现的神秘女子?
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对方既然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夜色降临,雪终于飘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屋檐街巷,也暂时掩盖了这座帝都之下的暗流与血腥。
靖安侯府,暖阁。
地龙烧得暖融,药香弥漫。谢长离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似前两日那般死白,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唐不言与苏挽月轮流守在一旁,施针用药,不敢有丝毫懈怠。
江雪衣处理完公务,再次来到暖阁。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床边。烛火摇曳,将谢长离安静的睡颜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削弱了平日那迫人的凌厉,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他静静看着,看了许久。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文渊阁宝”伪印,放在掌心,就着烛光,仔细端详。印章做工极其精细,若非唐不言指出铜质与宫中制式有细微差别,几乎可以假乱真。谁能伪造出如此逼真的印信?谁能将之放入李贽书房?目的何在?栽赃淑贵妃?搅乱后宫?还是……另有所图?
“你早知道,对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空寂,“你知道此案水深,知道幕后黑手势力庞大,知道此行凶险……所以,你才将我推到台前,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床上的人自然无法回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可是,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刀?”江雪衣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与挣扎,“我若死了,于你而言,不过是损失一枚棋子。再寻一枚便是。为何要……赌上自己的命?”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江雪衣苦笑,将印章收起。这些问题,或许只有等谢长离醒来,才能有答案。或许,永远都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江雪衣收敛心神。
沈清秋闪身而入,身上带着未化的雪花,脸色凝重,低声道:“江大人,跟丢了。”
江雪衣心一沉:“跟丢了?”
“是。”沈清秋单膝跪地,语带愧色,“那两名女子乘车出了西城,在城隍庙附近转入小巷,巷中另有接应,换了马车。我们的人跟上去,那马车在城中绕了许久,最后驶入……皇城西华门。”
“西华门?”江雪衣瞳孔骤缩。那是皇宫侧门,非皇亲国戚、三品以上大员及特许之人,不得出入!那两名女子,竟能乘车直入西华门?
“是。守门禁军查验了腰牌,便放行了,未加阻拦。”沈清秋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马车消失在宫门内。看方向,似是往……西六宫那边去了。”
西六宫!那是后宫嫔妃居所!江雪衣霍然起身,心脏狂跳。慈云庵,神秘女子,皇宫,西六宫……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此前不愿、也不敢深想的可能——后宫!
难道,柳如烟所言非虚?此事真的牵扯到淑贵妃?甚至……牵扯到更深、更不可测的宫闱秘辛?
“可看清腰牌式样?驾车者形貌?”他急问。
“距离太远,看不清腰牌细节。但驾车者身形高大,步伐沉稳,似是宦官,又似是侍卫,难以分辨。”沈清秋道,“不过,我们的人在慈云庵外,捡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小心展开。
丝帕是寻常女子所用,材质普通,但角落以同色丝线绣着一丛小小的、精致的兰花。绣工精湛,栩栩如生。
“兰花……”江雪衣接过丝帕,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绣纹。后宫之中,以兰花为标识的……他脑中飞快搜索。淑贵妃?不,淑贵妃喜牡丹。德妃?似乎爱菊。贤妃?好像偏好莲花……等等!
他猛地想起,已故的瑞王妃,生前最爱兰花!瑞王萧玦被赐死,瑞王妃亦随之自尽,瑞王府一夜倾覆。但瑞王妃的娘家,似乎并未受太大牵连……其妹,似是嫁入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需要立刻核实!
“沈护卫,立刻去查,十二年前,瑞王妃的妹妹,嫁入了哪家?如今可还在京中?与慈云庵,可有往来?”他语速极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沈清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骇然之色:“大人是怀疑……”
“快去!”江雪衣打断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沈清秋不再多言,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风雪中。
江雪衣握着那方丝帕,掌心渗出冷汗。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科场舞弊案,李贽之死,伪印,檀香,南诏奇毒,军械流失,乃至谢长离遇刺……这一切的背后,恐怕并非简单的党争倾轧,而是……牵扯到十二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谋逆旧案,牵扯到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皇室秘辛,与至今仍未消散的仇恨与野心!
而谢长离……他知道多少?他执意要翻查谢家旧案,执意要扳倒江崇,是否早已察觉到,军饷案背后,还藏着更深的、更可怕的阴影?所以他才会说“棋局才刚开始”?所以他才会不惜以身犯险,甚至……以命相护,也要将他拉入这漩涡中心,逼他不得不走下去?
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江雪衣转身,看向床上依旧昏迷的谢长离。烛光下,那人安静沉睡,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无害。可江雪衣知道,这张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怎样的心思与算计,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谢长离……”他低声唤道,声音干涩,“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床上的人,依旧沉睡。唯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脊,也仿佛要覆盖这帝都之下,所有的肮脏、血腥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