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兰’……”江雪衣迟疑着,吐出这个字。他记得谢长离昏迷中那句模糊的呓语。
谢长离眸色骤然转冷,那寒意并非针对江雪衣,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与……恨意。“兰花……是瑞王妃生前最爱。”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瑞王妃林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酷爱兰花,尤喜素心寒兰。其妹嫁入承恩公府为侧室,亦爱兰成痴,在府中建‘兰馨苑’,广植名品。慈云庵后山,有一处僻静禅院,名曰‘听兰精舍’,是林氏常去清修礼佛之所。”
江雪衣呼吸一窒。果然!慈云庵,兰花丝帕,神秘女子……一切线索,都指向了瑞王妃之妹,承恩公侧室林氏!也即是,淑贵妃的……姨母!
“你是说,与赵文敬夫人密谈的,是林氏?那进入西华门的……”
“除了她,还有谁?”谢长离冷笑,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一蹙,但声音里的冷意丝毫未减,“能持腰牌直入西华门,乘车入后宫,除了有诰命在身的皇亲国戚、勋贵女眷,便只有宫中得宠的妃嫔、或是有头脸的女官。林氏是承恩公侧室,有诰命在身,自由出入宫闱,探望身为贵妃的甥女,合情合理。”
“她与赵文敬夫人密谈,所为何事?传递消息?商议对策?还是……灭口?”江雪衣心跳加速,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隐约的线。
“或许都有。”谢长离淡淡道,“赵文敬是江崇旧部,江崇倒台,他失了靠山,成了弃子。科举舞弊案发,李贽暴毙,矛头直指于他。他背后之人,必须将他彻底摁死,以防他反咬一口。林氏出面,或许是代淑贵妃传话,许以重利,稳其心志,或……逼其自尽,以保全更多人。”
“你是说,淑贵妃……”江雪衣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淑贵妃是江崇之妹,江崇倒台,她亦受牵连被禁足。若科举舞弊案真与江党余孽有关,甚至牵扯更深,那淑贵妃为自保,或为保全家族,插手此案,灭口知情者,完全可能。甚至,那枚指向“文渊阁”的伪印,也可能出自她的手笔,意图将水搅浑,或……嫁祸他人?
“没有证据。”谢长离打断他的猜测,目光锐利如刀,“林氏去慈云庵,可以是礼佛。入宫,可以是探亲。与赵文敬夫人密谈,可以是女眷间的寻常往来。一切,都只是推测。我们要的,是铁证。”
“铁证……”江雪衣喃喃,线索纷乱如麻,看似指向淑贵妃,却又处处透着蹊跷。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个精心布置的圈套。那枚伪印,那檀香灰,那“雪上一枝蒿”……真的都是淑贵妃所为?她一个深宫妃嫔,如何能调动军械,弄到南诏奇毒,甚至可能插手十二年前的瑞王案?若她真有如此能量,又怎会被轻易禁足?
“你觉得,是有人……嫁祸?”江雪衣看向谢长离。
谢长离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思考。良久,他才缓缓道:“江雪衣,你可知,十二年前,瑞王谋逆案,主审是谁?”
江雪衣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是我父亲……江崇?”
“是,也不是。”谢长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明面上,是三法司会审。但实际上,真正主导、罗织罪名、将瑞王钉死在‘谋逆’柱上的,是你父亲江崇,以及……当时的刑部尚书,王焕之;都察院左都御史,李贽;大理寺卿,赵孟頫。而暗中提供‘关键证物’——那封与狄戎往来的‘密信’的,是当时的兵部侍郎,钱惟庸。这四个人,后来都被你父亲,或明升暗降,或寻由贬斥,在案发后数年内,相继‘病故’或‘暴毙’。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江雪衣如遭雷击,浑身冰凉。父亲……江崇,竟是瑞王案的主审之一?甚至,是主导者?而李贽,竟是当年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参与了构陷瑞王?那李贽之死……难道与瑞王旧案有关?是灭口?是复仇?
“瑞王案后,你父亲江崇,因‘查案有功’,擢升户部尚书,入阁拜相,权势熏天。钱惟庸接任兵部尚书,王焕之升任吏部尚书,赵孟頫外放为封疆大吏。而李贽……”谢长离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却因‘刚直不阿’,屡次上书为瑞王鸣冤,触怒龙颜,被贬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坐了十二年冷板凳。直到此次春闱,才被重新启用,任副主考。然后,他就死了。死在科场舞弊案发之时,死前还在写一封揭露舞弊的密信,密信指向赵文敬,现场留下一枚指向文渊阁、指向淑贵妃的伪印。”
他睁开眼,看向江雪衣,那双桃花眼中再无平日的慵懒与讥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冷光:“现在,你明白了么?”
江雪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科场舞弊,杀人灭口。这是一场横跨十二年、牵连无数人命的惊天阴谋的延续!是瑞王案余波的又一次清算!李贽,这个当年参与构陷瑞王、后又“幡然醒悟”试图翻案的人,成了第一个祭品。赵文敬,这个江崇的余党,成了被抛出来的替罪羊。而那枚伪印,那指向淑贵妃的线索,则是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将更多的人拖下水!甚至可能,将十二年前的旧案,重新翻出来!
幕后黑手,不仅想要掩盖科举舞弊,更想借机清洗朝堂,将当年参与构陷瑞王、如今可能成为隐患的知情人,一一铲除!甚至,可能还想将淑贵妃、承恩公府一并拖入泥沼,彻底扳倒江家最后的靠山!而父亲江崇,这个当年的主谋之一,如今已倒台,成了弃子,也成了最好的靶子!一切,都可以推到一个已死的、身败名裂的首辅身上!
好狠的计!好毒的局!一石数鸟,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那……是谁?”江雪衣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调动军械,能弄到南诏奇毒,能知道十二年前的隐秘,能布下如此精密的杀局?是……瑞王余孽?为瑞王复仇?”
“复仇?”谢长离嗤笑一声,牵动伤口,又皱了皱眉,缓了口气,才继续道,“若只为复仇,杀李贽一人足矣,何必大费周章,牵扯科场,伪造印信,嫁祸淑妃?瑞王案牵连甚广,余孽或许有,但能有如此能量、如此心计、布下如此大局的,绝非寻常残党。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止是复仇,更是……搅乱朝局,从中渔利。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是借此事,重新挑起对瑞王一案的质疑,为翻案……铺路。”
翻案!江雪衣心脏狂跳。为瑞王翻案?这可比单纯的复仇,要可怕千百倍!瑞王案是先帝钦定,今上当年亦是参与者之一。若翻案,意味着要推翻先帝与今上的定论,意味着朝堂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多少人会因此掉脑袋,多少人会因此飞黄腾达?这背后牵扯的利益与权力,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所以,幕后之人,可能是瑞王旧部,也可能是……想借瑞王案打击政敌、甚至……动摇国本的人。”江雪衣喃喃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还要凶险万分!而他,早已身在其中,无法脱身。
“不错。”谢长离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眸中神色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但他很快将那一丝情绪掩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所以,江雪衣,你现在知道,你卷进的,是怎样一个旋涡了么?这盘棋,下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天下,是皇权,是无数人的生死荣辱。而你,和我,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区别在于,我这枚棋子,知道自己为何而战。而你,”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江雪衣,“你为了什么?为了你心中那可笑的公理正义?为了给你那死去的叔父讨个公道?还是……为了你江家那点可怜的、苟延残喘的生机?”
他的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江雪衣心里最痛、最不愿面对的地方。是啊,他为了什么?最初,是为了查明军饷案真相,为叔父申冤,也为了……斩断与父亲、与江家那肮脏丑陋的联系。可如今,真相越发扑朔迷离,牵扯出十二年前的惊天旧案,牵扯到皇权更迭,党争倾轧。他所谓的“公道”,在这样庞大的阴谋与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而江家……父亲已倒,母亲妹妹尚在囹圄,生死未卜。他这点微末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又能护住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悲凉,席卷了他。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握着谢长离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冰凉。
掌心传来的力度,让谢长离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没有抽回手。他看着江雪衣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苍白与茫然,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与滞闷,再次涌起。他厌恶这种情绪,这种不受控制的、会让他软弱的情绪。
“后悔了?”他听到自己用那种惯常的、带着讥诮的语调问,“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把你查到的东西交出去,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这一切都是瑞王余孽的阴谋,是有人想借科举案翻旧案,动摇国本。然后,躲回你的都察院值房,继续‘闭门思过’,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江雪衣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瞬间的茫然与脆弱被一种近乎凌厉的锐利所取代。“然后呢?”他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然后看着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看着科场继续舞弊,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看着李贽白死?看着你这一刀白挨?看着这朝廷,继续烂下去?”
谢长离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簇火苗,那是一种濒临绝望却又不甘屈服的光芒,固执,清醒,又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刑部大牢外,风雪中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见父亲最后一面,却最终只等到一具冰冷尸体的、年幼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伤口也更疼了。他移开视线,不再看江雪衣的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淡无波:“随你。路是你自己选的,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自己受着。”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将熄未熄的微弱噼啪声,和两人交握的手掌间,那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江雪衣缓缓松开手,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双腿麻木,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床柱站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看向谢长离,目光已然恢复了冷静与坚定。
“侯爷方才说,要铁证。”他开口,声音平稳下来,“慈云庵的林氏,入宫的腰牌,文渊阁的檀香记录,瑞王案的卷宗疑点,乃至赵文敬、李贽、刘璋之死……这些都是线索,但都不是铁证。要撬开这铁板一块的阴谋,需要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
谢长离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调整过来。“哦?你有何高见?”
“从赵文敬入手。”江雪衣沉声道,“他是江党余孽,科举案明面上的主谋,也是被抛出来的弃子。他知道的,一定比我们想象的多。如今他闭门不出,看似等死,但未必没有后手。林氏与他夫人密谈,或许就是去‘安抚’或‘警告’。若能撬开他的嘴,或从他府中找到关键证物,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赵文敬是块硬骨头,且如今是众矢之的,无数双眼睛盯着,动他,难。”谢长离淡淡道。
“明着动他,自然难。但若是……他自己‘想通’了呢?”江雪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如今是弃子,背后之人要杀他灭口。若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是会坐以待毙,还是……拉几个垫背的?”
谢长离眸光微动:“你想……策反他?让他反水,指证幕后主使?”
“不是策反,是交易。”江雪衣纠正道,“用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换他开口。告诉他,他若死了,他背后的人不会放过他的家人。若他肯合作,指认真凶,或许陛下会看在他‘戴罪立功’的份上,网开一面,饶他家人不死。”
“陛下未必肯。”谢长离泼冷水。
“陛下肯不肯,在于证据是否足够有力,是否足以扳倒他背后之人。”江雪衣道,“赵文敬是钥匙,能打开一扇门。门后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有了钥匙,总比在外面干等强。”
谢长离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江雪衣几乎以为他要反对。最终,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随你。但赵文敬府邸如今被围得铁桶一般,你如何进去?如何与他谈?”
“这就要靠侯爷了。”江雪衣道,“侯爷遇刺重伤,陛下震怒,责令严查。三法司、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如今都盯着此案。若此时,有人向陛下密奏,赵文敬或知晓刺客来历,或与科举案、甚至与瑞王旧案有涉,请求提审赵文敬,陛下会否应允?”
“你想让我上奏?”谢长离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锐芒。
“侯爷重伤未愈,自然无法上朝。但侯爷可以‘昏迷中惊醒’,留下只言片语,交由心腹,密呈御前。”江雪衣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如何与赵文敬谈……侯爷在刑部、诏狱,想必……也有可用之人吧?”
谢长离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引得他一阵呛咳,脸色愈发苍白,但眼中那点冷冽的光,却越来越亮。“江雪衣啊江雪衣,”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你这心思,狠起来,也不遑多让。”
江雪衣面色不变:“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侯爷教我的。”
谢长离笑声渐止,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好。我会安排。但赵文敬是否开口,能开多大的口,就看你的本事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你面对的,将是比江崇可怕十倍、百倍的敌人。他们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明白。”江雪衣颔首,转身欲走。该说的都已说完,他需要时间去布置,去筹划。赵文敬是突破口,必须尽快撬开他的嘴。
“等等。”谢长离忽然叫住他。
江雪衣脚步一顿,回身。
谢长离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跳跃的烛火下,映出江雪衣清晰却疲惫的倒影。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自己……小心。下次,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有人替你挡刀。”
江雪衣身体微微一僵,袖中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迎上谢长离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是警告?是提醒?还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侯爷也是。”他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冰冷的风裹挟着雪后的寒气,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室的药味与凝滞。他迈步走出,没有回头。
床上,谢长离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沉稳却略显疲惫的脚步声,久久未动。
肩头的伤口,在方才的对话与低笑中,又裂开了些,隐隐作痛。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望着床顶承尘上繁复的花纹,眸色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江雪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不可闻,消散在空寂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