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光透过窗纸,是惨淡的灰白色,朦朦胧胧,分不清是黎明将至,还是阴云低垂。
炭火燃了一夜,已化作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只余下零星几点猩红,在灰白余烬中苟延残喘,散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
室内药味与血腥气混合的滞重气息,被寒意一点点浸透、稀释,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凝固般的冰冷。
江雪衣保持着那个被紧握的姿势,在床边的绣墩上枯坐了一夜。
半边身子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另一只手也因长时间悬空而僵硬刺痛。
但他没有动,任由谢长离冰冷的手指死死攥着,仿佛那是维系着某种脆弱的、随时会断裂的绳索。
目光落在谢长离的脸上,看着他额上不断沁出又被擦拭的冷汗,看着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唇上褪不去的青白,和那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的、紧蹙的眉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苏挽月与唐不言轮番进来施针、喂药,动作轻悄,言语简短。沈清秋来过两次,带来大悲寺、了尘和尚、以及义庄附近探查的最新消息,皆无实质进展。
董经纬递了话进来,说宫中对靖安侯遇刺一事震怒未消,陛下已连派三拨太医前来探视,皆被唐不言以“侯爷重伤需静养,不宜惊扰”为由挡了回去,但压力日增。朝中已有流言,说靖安侯伤重不治,江雪衣这个“戴罪之身”即将被推出去顶罪,以平息圣怒。
江雪衣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只有握着谢长离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顶罪?或许吧。
若谢长离真有不测,他这个“引祸上身”的停职御史,无疑是平息风波、安抚各方最好的替罪羊。但他此刻无暇去想这些。谢长离的生死,牵扯着太多,也……牵动着他的心。
是的,他的心。这个认知,让他指尖微微发颤。是从何时起,这个人的生死安危,竟让他如此挂心?是因为那舍身一挡的恩情?是因为同陷囹圄的处境?还是因为,在这黑暗泥沼中,他们是彼此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浮木?
他不知道。也不愿深想。
晨光渐亮,雪后初晴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窗棂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谢长离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高热也退去少许,只是依旧昏迷,唇上干裂起皮,脸色在晨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苏挽月再次进来诊脉,探了探谢长离的额温,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神色稍缓。“高热退了,脉象也平稳些,最险的一关,算是熬过去了。”她声音很低,带着疲惫,“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余毒也未清尽,需好生将养,不能再有闪失。至于何时能醒……”她顿了顿,摇头,“看他自己的造化。”
江雪衣默默点头,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回原处,却依旧沉重。熬过去了,但还未脱险。他目光落在谢长离肩头那层层叠叠、依旧渗着暗红血丝的纱布上,心头一阵发紧。那伤口,是为他挡的。
“江大人,您也歇息吧。”苏挽月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下浓重的青黑,低声道,“侯爷这边,有我和唐先生守着。”
江雪衣想摇头,却发觉脖子僵硬得厉害。他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也被谢长离无意识地攥着,力道不大,却固执地不肯松开。他试了试,没能抽动,反而引得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安的呓语,眉头蹙得更紧。
“罢了。”江雪衣低叹一声,放弃了挣扎,对苏挽月道,“有劳苏姑娘,我就在此守着,无妨。”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眸光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头,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阳光偏移,光斑在谢长离脸上移动,照亮他挺直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唇线,也照出他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脆弱得惊人。江雪衣就这样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强势、算计、漫不经心,此刻却毫无防备、虚弱地躺在自己面前的人,心中百味杂陈。
“谢长离……”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到底……藏着多少事?”
回答他的,只有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倦意如同潮水,夹杂着连日来的疲惫、惊惧、伤痛,终于在此刻,在确认他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的松懈瞬间,汹涌袭来。江雪衣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他想撑住,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不受控制地,缓缓垂落下去,额头轻轻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触手是冰冷的,带着药味的皮肤。他一个激灵,想抬起头,却已力不从心。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下坠,坠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与混沌。只有额头上那一点冰冷的触感,和掌心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脉搏跳动,成为连接他与现实世界的、唯一的、微弱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永恒。
江雪衣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冰冷的海水中,四周是粘稠的黑暗,唯有额头与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支撑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沦。
恍惚中,他感觉那冰冷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紧接着,是更清晰的一下,指尖蜷缩,似乎想抓住什么。
江雪衣猛地惊醒,抬起头。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眩晕感袭来。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聚焦视线,看向床上的人。
谢长离依旧闭着眼,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呼吸也变得绵长。他额上不再冒冷汗,唇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再有那种濒死的青紫。最重要的是,他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失神的、空洞的眸子,因为高烧和重伤,蒙着一层水汽,失去了平日的锐利与深邃,显得有些迷茫,带着初醒的懵懂,茫然地望向床顶的承尘,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江雪衣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狂跳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握着谢长离的手。
掌心的温度,似乎传递了过去。谢长离空洞的眸子缓缓转动,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江雪衣脸上。
那目光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与困惑。他看着江雪衣,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担忧的眼睛,看着那张清瘦苍白、下颌冒出青色胡茬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然后,那眸子深处,一点点地,浮现出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却又深不见底的光泽。
像是被搅浑的潭水,终于沉淀,露出底下幽深的寒潭。
“……江……雪衣?”谢长离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气音,却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是我。”江雪衣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紧绷了一夜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松脱,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竟还活着。还能这样,用那种熟悉的眼神,叫他的名字。
谢长离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肩立刻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动!”江雪衣急道,手下意识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想阻止他乱动,又怕弄疼他伤口,动作僵在半空,显得有些笨拙。
谢长离果然不再动,只是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江雪衣的手,因为长时间被他攥着,指节泛白,手背上还有几道被他无意识中掐出的红痕。而他自己的手,则被江雪衣小心地包裹在掌心,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冰凉,和掌心那一点点不明显的、微微潮湿的温热。
他眸光微闪,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恢复了神采、却依旧带着重伤后倦怠与探究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江雪衣,仿佛在审视,在评估,在思索。
江雪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手,却又觉得此刻放手,似乎显得太过刻意。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还握在一起,在晨光微熹的寂静室内,形成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氛围。
“我睡了多久?”最终还是谢长离先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带着点慵懒的调子,仿佛只是寻常睡了一觉。
“一天一夜。”江雪衣道,声音也恢复了些平稳,只是依旧干涩。
“哦。”谢长离应了一声,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重新望向床顶,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他问:“刺客?”
“四人,皆死士,服毒自尽,来历不明。所用短刃为军中淘汰制式,淬毒‘半步倒’,混有‘雪上一枝蒿’。”江雪衣言简意赅,将已知线索快速陈述,“兵部武库司郎中刘璋,在事发当日‘暴病身亡’。线索中断。但,我们在慈云庵,有了新发现。”
他将赵文敬夫人心腹嬷嬷密会神秘女子、以及那方绣有兰花的丝帕、沈清秋追踪至西华门、董经纬查到的文渊阁檀香记录、乃至瑞王妃之妹林氏与承恩公府、淑贵妃的关联,以及唐不言提到的瑞王案卷宗疑点,一一简述。声音不高,条理清晰,但在说到“兰”字和瑞王案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紧锁谢长离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谢长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听到“慈云庵”、“兰花丝帕”、“西华门”、“文渊阁檀香”、“瑞王妃之妹”、“瑞王案”这些字眼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仿佛只是听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直到江雪衣说完,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谢长离依旧望着床顶,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重伤后的虚弱与沙哑:“柳如烟……给的印,看了?”
“看了。‘文渊阁宝’,伪印,但做工极精,非寻常匠人可为。”江雪衣道,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冷的铜印,递到他眼前。
谢长离没有接,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她倒是有心了。”他低语,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惜,打草惊蛇,自己先跑了。”
“你早知道她会跑?”江雪衣问。
“不知道。”谢长离闭着眼,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但她这种人,能在醉仙楼那种地方混得风生水起,又与‘风雨楼’有牵扯,岂是易于之辈?她冒险给你示警,已是极限。再留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是谁的人?”江雪衣追问。
谢长离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看向江雪衣,眸色深沉:“她谁的人也不是。或者说,她只信自己。给她消息,让她传话的,是‘风雨楼’。但‘风雨楼’是拿钱办事的刀子,不问是非,不辨忠奸。谁给钱,就给谁卖命。柳如烟,不过是这把刀上一枚比较特别的刃罢了。她给你印,告诉你那些,或许是因为……她觉得你,还有用。或者,她觉得这浑水,还不够浑。”
江雪衣心下一沉。柳如烟是“风雨楼”的人?那她传递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是有人借“风雨楼”之口,故意泄露?还是她自己嗅到危险,借此脱身,甚至……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