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江雪衣已闪身入内,反手关上窗扇,动作迅捷无声。他直起身,摘下头上的破帽,露出易容后平凡无奇、却目光清亮的脸。
“赵大人,别来无恙。”他声音平静,在这寂静的室内,却清晰得惊人。
赵文敬猛地转身,待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指着江雪衣,惊怒交加:“是你?!江雪衣!你……你如何进来的?!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来人……”
“赵大人不妨喊大声些。”江雪衣打断他,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那枚御前司令牌,轻轻放在书案上,“看看是外面的护卫来得快,还是这枚令牌,送赵大人全家上路快。”
玄铁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正面那个“御”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赵文敬眼睛生疼,到嘴边的呼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惊惧的抽气。“御前司……你……你是奉旨……”
“奉旨查案,协理靖安侯遇刺及科举舞弊一案。”江雪衣淡淡道,目光如冰刃,刮过赵文敬惨白的脸,“赵大人,你我时间不多。是坐下来谈谈,还是让江某请赵大人去诏狱喝茶,慢慢聊?”
赵文敬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又看向江雪衣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惊涛骇浪。御前司!靖安侯遇刺!科举舞弊!这几个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还是江雪衣这个“戴罪之身”,持御前司令牌,孤身闯入!
“你……你想怎样?”赵文敬强自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知道,自己完了。从江崇倒台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成了弃子。只是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这么绝。更没想到,来收网的,会是江雪衣!
“不想怎样。”江雪衣走到书案对面,自顾自坐下,仿佛主人般,提起案上微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却未喝,只拿在手中把玩,“只想问赵大人几个问题。答得好,或许,赵大人还能留个全尸,家人或可免于流放之苦。答得不好……”他顿了顿,抬眸,眼中寒光乍现,“江南通源钱庄,丙字库,第七柜,暗格。赵大人,可还记得?”
“轰——!” 赵文敬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珍玩玉器哗啦作响。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眼中是灭顶的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了!他竟连这个都知道了!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你……你……”赵文敬指着江雪衣,手指颤抖得厉害,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李贽是怎么死的?”江雪衣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单刀直入。
赵文敬浑身一颤,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他是暴病……”
“暴病?”江雪衣冷笑,从袖中取出那枚“文渊阁宝”伪印的拓样,拍在案上,“这枚印,赵大人可认得?是在李贽书房找到的。经内务府匠作监辨认,此印虽仿得精妙,但印钮纹路、铜质配方,与十二年前宫中一批赏赐给瑞王府的礼器,出自同一批匠人之手。而瑞王府覆灭后,这批匠人,大多被承恩公府收用。赵大人,需要江某说得更明白些吗?”
赵文敬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
他当然认得这印!那是淑贵妃宫中一位心腹嬷嬷,秘密交给他,让他“妥善处理”的!他本已将其藏于密室,怎会出现在李贽书房?还被江雪衣拿到了拓样?!
“是……是有人陷害我!”赵文敬嘶声道,已是色厉内荏。
“陷害?”江雪衣步步紧逼,“那‘雪上一枝蒿’呢?南诏奇毒,产自西南军中,恰是当年瑞王旧部掌管。此毒如何到了京城?又如何混入李贽的安神香中?赵大人,你府中那位掌管香料的妾室,似乎与承恩公府侧室林氏,往来甚密啊。需要江某请她来,与林氏当面对质么?”
“不!不关她的事!”赵文敬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脸色更白。
“不关她的事,那关谁的事?”江雪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牢牢锁住他,“是关你的事,还是关……你背后那位主子的事?”
赵文敬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说,是死。不说,也是死,还会连累满门!怎么办?怎么办?!
“赵大人,”江雪衣的声音忽然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平静,“你为官数十载,爬到今日位置,不易。你背后之人,许诺了你什么?高官厚禄?还是保你家族平安?可如今呢?江相倒台,你成了弃子。李贽暴毙,你成了替罪羊。江南暗账泄露,你成了瓮中之鳖。你想想,从始至终,你可曾得到半分好处?得到的,不过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他每说一句,赵文敬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恐惧就深一分。
“如今,铡刀已落。”江雪衣声音转冷,“陛下震怒,限期破案。三法司、锦衣卫,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背后那位主子,此刻想的,只怕不是如何救你,而是如何让你……永远闭嘴。就像刘璋,就像那几个库吏,就像……李贽。”
赵文敬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你休要危言耸听!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江雪衣嗤笑,从怀中取出那卷绢纸副本,缓缓展开,“那这江南通源钱庄的暗账,赵大人总该知道吧?贪墨盐税、军饷,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凭此一项,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大罪!你背后那位主子,保得住你吗?他会保你吗?”
“不……不可能……这账册……早已销毁……”赵文敬如见鬼魅,语无伦次。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江雪衣将绢纸推到他面前,“赵大人,是当个糊涂鬼,带着满门老少共赴黄泉,还是做个明白人,戴罪立功,换家人一线生机?你自己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赵文敬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那卷绢纸,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妖魔。
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是绝望的挣扎。
时间一点点流逝。
前院的喧哗似乎平息了,脚步声重新向书房靠近。
江雪衣知道,沈清秋制造的混乱,拖不了多久。
他必须速战速决。
“我的耐心有限。”他站起身,作势欲收回绢纸。
“等等!”赵文敬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按住绢纸,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绝望,“我……我说!我全都说!但你要保证,保我家人性命!保他们不被牵连!”
“那要看赵大人说的,值不值这个价。”江雪衣重新坐下,神色平静无波。
赵文敬颓然坐倒,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太师椅中,目光涣散,喃喃道:“是……是淑贵妃……是承恩公府……是他们逼我的……”
他断断续续,如同梦呓,将一桩桩骇人听闻的隐秘,和盘托出。
瑞王案后,淑贵妃为固宠,也为铲除异己,暗中扶持其父承恩公,联络朝中失意官员、军中旧部,结成“兰台会”,以兰花为记。赵文敬因贪墨把柄被拿捏,被迫入会。科举舞弊,是“兰台会”敛财、培植党羽的重要手段。
李贽无意中发现端倪,暗中调查,触怒淑贵妃。
淑贵妃命赵文敬“处理干净”。赵文敬本欲收买,李贽不从,反欲上奏。于是,便有了那场“暴毙”。
伪印,是承恩公府仿制,用以混淆视听,必要时可嫁祸政敌。毒药“雪上一枝蒿”,来自西南军中一名瑞王旧部,此人早已被承恩公收买。
军械流失,亦是“兰台会”暗中操纵,用以武装私兵,图谋不轨。而刺杀靖安侯,则是因谢长离追查军饷案、触及“兰台会”根本,淑贵妃震怒,下令“清除隐患”……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牵扯之广,涉及之深,令江雪衣脊背发寒。
这已不仅仅是科场舞弊,而是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蓄养死士、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证据呢?”江雪衣强压心中惊涛,沉声问,“口说无凭。我要能钉死他们的铁证!”
赵文敬惨然一笑,挣扎着起身,走到书架旁,挪动一个不起眼的镇纸,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暗格。他从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双手颤抖地捧到江雪衣面前。
“这……这是‘兰台会’的部分名册,与淑贵妃、承恩公往来的密信副本,还有……他们在江南、西南等地暗中经营的产业、银钱往来账目……原件……原件在承恩公府书房暗室,一处……设有机关的紫檀木匣中,钥匙……钥匙是淑贵妃赏赐的一支凤头金步摇……”赵文敬气息奄奄,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我……我知道的,全在这里了……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江雪衣接过木盒,入手沉重。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深深看了赵文敬一眼。这个昔日威风八面的礼部侍郎,此刻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癞皮狗,瘫在地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我会将此物呈交陛下。至于你的家人……”江雪衣顿了顿,“陛下圣明,或会网开一面。但最终如何,非我能定。”
赵文敬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有刺客!保护大人!”
江雪衣心中一凛,知道是外面的守卫察觉异常,冲进来了。
他迅速将木盒贴身藏好,对赵文敬低喝:“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咬死是受胁迫,将功折罪!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说罢,他不再停留,闪身至后窗,推开窗棂,纵身跃出,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之中。几乎在他离开的瞬间,书房门被“砰”地撞开,数名持刀护卫冲了进来,只见赵文敬瘫坐在地,面无人色,口中喃喃:“我招……我全招……是淑贵妃……是承恩公逼我的……”
护卫们面面相觑,一时愕然。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江雪衣借着夜色的掩护,在沈清秋安排的人手接应下,有惊无险地逃出赵府,潜入一条僻静小巷。
早已等候在此的苏月见立刻迎上,递上早已备好的外袍和面具。
“公子,得手了?”苏月见面色紧张。
江雪衣点头,将怀中木盒交给她,低声道:“速将此物交给董老,让他立刻密呈陛下!记住,沿途小心,绝不可有失!”
“是!”苏月见重重点头,将木盒小心藏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江雪衣戴上人皮面具,换好外袍,迅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必须立刻离开此地,赵府很快会戒严,全城搜捕。
他手中这份名册与密信,是致命的武器,也是催命的符咒。
必须尽快送到陛下手中!
刚走出巷口,迎面便见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兵丁举着火把而来。
江雪衣心头一紧,低下头,佯装醉酒,踉跄着向另一条小巷拐去。
“站住!什么人!”身后传来厉喝。
江雪衣脚步不停,反而加快。
身后脚步声急促,兵丁追了上来!他心知不妙,闪身钻进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身后追兵已至,火把的光亮将胡同口照得通明。
“抓住他!”呼喝声近在咫尺。
江雪衣背靠冰冷的墙壁,手已按在袖中短匕上。
他内力未复,经脉受损,面对数名训练有素的兵丁,绝无胜算。
难道,要功亏一篑?
胡同另一头阴影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哨。
紧接着,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手中寒光闪烁,无声无息地扑向那队兵丁!惨叫声、闷哼声、兵器交击声瞬间响起,又迅速平息。
火光摇曳中,那队兵丁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黑影中走出一人,身形高大,面容隐在阴影中,对江雪衣抱拳一礼,低声道:“江大人,侯爷命我等接应。请随我来。”
是靖安侯府的人!江雪衣心中稍定,不再犹豫,跟随那人,迅速没入更深沉的夜色中。身后,血腥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远处,赵府方向,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显然已乱作一团。
而皇宫深处,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