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夜色最浓,寒意最盛。
靖安侯府,暖阁之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
地龙烧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梅香。
紫檀木拔步床上,谢长离半倚着厚厚的锦垫,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那双桃花眼,已恢复了往日的幽深与锐利,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与疲惫。
他未着外袍,只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线暗纹的软缎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包裹着雪白绷带的左肩。
手中拿着一卷薄册,就着床头的琉璃宫灯,缓缓翻阅。
那是苏月见刚刚送来的、赵文敬交出的紫檀木盒中部分密信的抄本。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兰台会”之名册,牵连朝中、军中数十人,其中不乏三品以上大员、实权将领。与淑贵妃、承恩公往来的密信,言辞隐晦,却暗藏机锋,涉及科场舞弊、盐税贪墨、军械倒卖、甚至边军调动。江南、西南等地产业账目,数额之巨,令人咋舌。更有几封提及“旧事”、“扫清障碍”、“以备不虞”的密函,虽未明指,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杀伐之气与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
谢长离的指尖,在一行朱批小字上缓缓划过——“瑞王余烬,犹可复燃。当借风势,涤荡乾坤。” 笔迹娟秀中带着锋棱,是女子的手笔,印鉴模糊,但隐约可见一个“兰”字花押。
瑞王余烬……借风势……涤荡乾坤……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果然。十二年前的旧案,从未真正了结。那些沉埋地下的冤魂与野心,借着科场舞弊的风,借着江崇倒台的势,借着朝局动荡的缝隙,死灰复燃,甚至……试图燎原。
“侯爷。”沈清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苏姑娘已将木盒原件,安全送达董老御史处。董老已连夜叩宫,密呈陛下。陛下震怒,已下旨封锁宫禁,着御前司、锦衣卫,即刻控制承恩公府、缉拿相关人犯。长春宫……已被御前侍卫围了。”
动作好快。
谢长离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看来,陛下对淑贵妃与承恩公府,也并非全无防备。
或者说,这份证据来得太及时,也太致命,让那位多疑的帝王,再也无法容忍枕畔的毒蛇与朝中的蠹虫。
“赵文敬呢?”他问,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低哑。
“已被刑部杜尚书亲自带人,从府中‘请’走,押入诏狱重囚室。其家眷,亦被圈禁府中,由御前侍卫看守。”沈清秋回道,“赵文敬在狱中,已将所知和盘托出,签字画押。供词与名册、密信,相互印证。”
“杜文渊这次,倒是雷厉风行。”谢长离轻哼一声,不知是赞是讽。杜文渊是江崇旧敌,与淑贵妃一党亦不睦,此番抓到此等把柄,自然要穷追猛打,既可立功,又可铲除政敌。
“朝中反应如何?”谢长离又问。
“风声已然走漏。”沈清秋神色凝重,“天还未亮,已有数位与名册有涉的官员,或‘突发急病’,或‘不慎落水’,或‘悬梁自尽’。兵部一位郎中,在御前侍卫上门前,已吞金而亡。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冯昆,昨夜当值,今晨交班后便不知所踪,疑已潜逃。宫中亦有异动,长春宫被围前,曾有小太监试图从角门溜出,被截获,身上搜出淑贵妃写给三皇子的密信,已被陛下扣下。”
“三皇子……”谢长离眸光微凝。三皇子萧景恒,皇后所出,已被立为太子,素来以仁孝宽和、礼贤下士著称,在朝中声望颇隆。淑贵妃竟与太子有私下来往?是求助?还是……另有勾结?
“信的内容可知?”
“不知。陛下独览后,即焚毁,未留副本。但当时在场的司礼监大太监高公公,面色极为难看。”沈清秋低声道,“另外,七皇子昨夜奉诏入宫,在养心殿伴驾至今未出。宫外,七皇子府长史已奉命,调集王府侍卫,协助御前司、五城兵马司,巡查京城九门,以防变故。”
七皇子萧景宸,生母早逝,由已故太后抚养长大,聪慧果决,文武双全,尤其精于刑名、水利、屯田等实务,在朝野清流与军中皆有威望。
更难得的是,他待人接物,光风霁月,不结党,不营私,连谢长离这等眼高于顶、睥睨众生的人物,对他也存有三分敬意。
陛下此刻召他入宫,并授以兵权,其意不言自明——是要借这位素有贤名、又无母族势力掣肘的皇子之手,稳定局势,清理门户。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谢长离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淑贵妃与承恩公府,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后宫。
骤然发难,必引反弹。陛下调七皇子镇场,是平衡,也是警告。警告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可能蠢蠢欲动的势力,莫要轻举妄动。
“江雪衣现在何处?”他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江大人已安全返回都察院值房。董老让他暂时留在那里,以防不测。值房内外,已加派了双倍守卫,皆是可靠之人。”沈清秋顿了顿,补充道,“江大人内力损耗过度,又奔波一夜,面色极差,苏姑娘已去为他诊脉用药。”
谢长离沉默片刻,道:“让他好生休息。另外,传话给他,近日无事,不要出值房。朝中……怕是要乱了。”
“是。”沈清秋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侯爷,还有一事。皇后娘娘宫中刚刚传出懿旨,宣淑贵妃……至凤仪宫问话。”
皇后?谢长离眉梢微挑。
这位中宫之主,出身勋贵,秉性端严,与淑贵妃明争暗斗多年。
此刻陛下动手围了长春宫,皇后便立刻宣淑贵妃“问话”,是落井下石,是试探风向,还是……另有图谋?
“知道了。”他淡淡道,“继续盯着。尤其是东宫和凤仪宫的动静。还有,让我们在江南、西南的人,都动起来,按名册抓人,查封产业,务必迅捷,不留后患。”
“属下明白。”沈清秋领命,悄然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谢长离重新拿起那卷抄本,目光却未落在字上,而是投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却依旧被厚重的阴云笼罩,透不出多少光亮。风雪虽停,寒意更甚。
一场席卷朝堂后宫的风暴,已然降临。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那个此刻正在都察院值房中,强撑着病体、等待最终审判的年轻人。
江雪衣……你可知,你点燃的这把火,会烧得多旺,又会吞噬多少人?
他缓缓闭上眼,肩头的伤口,在紧绷的神经下,隐隐作痛。
凤仪宫,椒房殿。
殿内暖融如春,金猊吐香,烟雾袅袅。皇后萧氏端坐凤座之上,身着明黄绣金凤朝服,头戴九尾衔珠凤冠,面容端庄威仪,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唯有一双凤目,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她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用小银勺缓缓搅动,并未饮用,目光平静地落在殿下跪着的人身上。
淑贵妃林氏,褪去了往日的华服珠翠,只着一身素淡的月白宫装,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了个髻,以一根白玉簪固定。
她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背脊却挺得笔直,低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有紧握在身前、指节泛白的双手,泄露了内心的惊惶与不甘。
殿内除了几名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太监,再无旁人。空气凝滞,只有皇后手中银勺与瓷盏碰撞的轻微脆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妹妹昨夜睡得可好?”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淑贵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昔日妩媚娇艳的容颜,此刻苍白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充满了血丝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劳娘娘挂心,臣妾……尚好。”她声音嘶哑,带着久未饮水的干涩。
“尚好便好。”皇后轻轻颔首,放下燕窝盏,拿起一旁温热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只是本宫听说,昨夜长春宫不太平,有奴才不懂规矩,冲撞了御前的侍卫。妹妹可曾受惊?”
淑贵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是臣妾管教无方,让那些没眼色的奴才惊扰了圣驾,臣妾……罪该万死。”她以额触地,声音带着颤抖。
“奴才不晓事,主子难免有失察之过。”皇后语气依旧平淡,“陛下仁厚,念在妹妹侍奉多年,又育有公主,未加严责,只让妹妹在宫中静思己过。妹妹当感念天恩,安心静养才是。何故……又劳动妹妹宫中之人,往外递送东西?”
淑贵妃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娘娘明鉴!臣妾被禁足宫中,与外间隔绝,岂敢私相授受?定是有人构陷臣妾!”
“构陷?”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抖开。丝帕角落,绣着一丛精致的兰花。
“这方帕子,妹妹可认得?是从你长春宫一名试图溜出的小太监身上搜出来的。帕子里,包着一枚赤金镶嵌东珠的戒指,戒指内壁,刻着一个‘恒’字。”
“恒”字!三皇子萧景恒的“恒”!淑贵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血色。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戒指,是妹妹入宫那年,陛下赏赐的。妹妹一直贴身戴着,视若珍宝。”皇后缓缓道,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淑贵妃的脸,“妹妹将如此贵重之物,连同这方绣着你最爱的兰花的帕子,交给心腹太监,趁夜送出,是想递给谁?又想……传递什么消息?”
“不……不是的……”淑贵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想去抓皇后的裙角,“娘娘,臣妾冤枉!是有人偷了臣妾的戒指,栽赃陷害!臣妾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娘娘恭敬有加,绝无二心啊!”
皇后微微蹙眉,身旁侍立的女官立刻上前,挡在淑贵妃身前。
“妹妹不必如此。”皇后声音冷了下来,“戒指是你的,帕子是你的,人也是你宫里的。证据确凿,岂容狡辩?本宫念在多年姐妹情分,又怜你如今处境,才好言相劝。你若识相,便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或可求得陛下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她顿了顿,凤目中寒光凛冽,“这后宫之中,最容不得的,便是吃里扒外、勾结外臣、图谋不轨之人。妹妹,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看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淑贵妃,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向内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