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珠帘前,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看好她。没有本宫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送任何东西进去。”
“是。”殿内宫女太监齐声应道。
珠帘晃动,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
殿内,只剩下淑贵妃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凄厉而悲凉。
养心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嘉平帝萧胤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明黄团龙锦被,面色有些灰败,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显是连夜未眠,心力交瘁。他手中拿着一份奏章,却未看,目光落在坐在下首锦墩上的七皇子萧景宸身上。
萧景宸年约二十四五,穿着一身石青色团龙亲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既有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又不失武将的英武与文臣的儒雅。
他坐姿端正,神色平静,目光清正,正仔细聆听着御前司统领的禀报。
“陛下,七殿下,”御前司统领躬身道,“承恩公府已查封完毕,一应人犯皆已收监。在其书房暗室,搜出紫檀木匣一只,内藏‘兰台会’核心名册、与边将往来密信、及各地产业田契、银票等物,数额巨大。其中,有数封密信,涉及江南盐税、漕运,甚至……提及当年瑞王案部分卷宗有疑,似有翻案之意。”
嘉平帝眼皮猛地一跳,握着奏章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瑞王案……又是瑞王案!这桩他登基之初便铁腕镇压、自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如同阴魂不散的梦魇,时隔十二年,竟又以这种方式,重新撞入他的视野!而且,竟与自己的妃嫔、国丈勾结在一起!
“混账!”他低吼一声,将手中奏章狠狠掼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旁边侍立的大太监高无庸慌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又递上参茶。
萧景宸起身,撩袍跪倒:“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此等魑魅魍魉,跳梁小丑,儿臣定当为父皇扫清干净,绝不使其祸乱朝纲!”
嘉平帝喘着粗气,接过参茶,勉强喝了一口,压下喉头的腥甜。
他摆摆手,示意萧景宸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这个儿子一眼。
这个儿子,像他,又不像他。
像他的果决狠厉,却又多了他没有的光明磊落与实干之才。
朝野上下,赞其贤能;军中将领,服其武略;清流文臣,敬其品行。甚至……连谢长离那个眼高于顶、桀骜不驯的小子,对他也存有几分敬意。
或许,这个儿子,才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只可惜……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疲惫地闭上眼:“景宸,此案交给你全权处置。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抄的抄。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将‘兰台会’一党,连根拔起!朕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朕的眼皮子底下,还藏着多少蛀虫!”
“儿臣领旨!”萧景宸沉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定不负父皇所托!”
“另外,”嘉平帝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太子那边……你也多留意着。淑贵妃与他有往来,此事……需查清楚。”
萧景宸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道:“儿臣明白。太子兄长仁孝,或是一时受蒙蔽,儿臣会谨慎查证,绝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居心叵测之徒。”
嘉平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只挥了挥手:“你去忙吧。朕乏了。”
“儿臣告退,父皇好生将息。”萧景宸行礼,退出暖阁。
走到殿外廊下,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清新。他仰头,望着铅灰色、压抑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中,是与他年轻俊朗面容不符的、深沉的凝重与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锋芒。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朝堂,这后宫,这天下,怕是要变一变了。
“殿下。”一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面容精悍的汉子悄然靠近,低声道,“靖安侯府递来消息,谢侯爷伤势已稳,请您得空时,过府一叙。”
谢长离?萧景宸眸光微闪。这个重伤未愈、却已悄然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掀翻“兰台会”的靖安侯,此刻相邀,所为何事?是商议后续,还是……另有深意?
“知道了。回府更衣,随后便去靖安侯府。”他淡淡道,迈步走下丹陛。身影在森严的宫墙与肃杀的寒风中,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心折的威严与气度。
都察院值房。
江雪衣裹着厚厚的狐裘,靠在临窗的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看着坐在对面、为他诊脉的苏挽月。苏月见侍立一旁,眼圈红肿,显然哭过。
“江大人内力透支太过,经脉受损严重,又强撑着奔波劳神,寒气入侵,外邪内扰,已伤了根本。”苏挽月收回手,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需立刻卧床静养,按时服药,不可再劳心劳力,更不可妄动内力。否则,恐落下病根,损及寿数。”
江雪衣咳嗽了两声,喉间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压下。他微微摇头:“我无事。苏姑娘,外面……情形如何?”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侯爷已醒,伤势稳定。陛下下旨,查封承恩公府,缉拿‘兰台会’党羽,由七殿下主理。淑贵妃被皇后禁足宫中。赵文敬下诏狱,招供画押。朝中已有多名官员落马或自尽。”她语速平缓,将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略道来。
江雪衣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与……空茫。扳倒了淑贵妃,揪出了“兰台会”,科举舞弊案似乎即将水落石出,李贽可以瞑目,枉死的士子或许能得公道。可是,为何心头依旧如此沉重?是因为牵扯出的瑞王旧案?是因为这场风波背后,那更深、更可怕的权力倾轧与阴谋?还是因为……他自己,在这漩涡中,已身心俱疲,伤痕累累?
“江大人,”苏挽月忽然道,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关切的光芒,“侯爷让我转告你,此事已了,你功成身退,好生将养。剩下的,交给他,交给该管的人。你……不必再涉险了。”
不必再涉险了?江雪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从金殿弹劾生父那刻起,从他接过谢长离递来的那枚紫色玉牌起,从他踏入醉仙楼、闯入敛骨轩、夜探赵府起……他还有退路吗?这身血腥,这满心疲惫,这累累伤痕,早已将他与这污浊的世道,牢牢绑在了一起。退?退往何处?
“替我多谢侯爷。”他低声道,声音嘶哑,“但我既已趟了这浑水,便没想过干干净净地出去。科场舞弊案虽了,但瑞王案疑点重重,军饷旧案尚未完全厘清,谢家冤屈也待昭雪……还有许多事,需要人去做。”
苏挽月静静看了他片刻,不再劝,只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榻边小几上。“这是固本培元的药丸,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你的身子,需慢慢调理,急不得。”她顿了顿,“侯爷还说,若你执意要继续,他也不拦你。但有一条,必须听我的,按时吃药,静心休养。否则,他便让人将你绑回靖安侯府,亲自看着你。”
江雪衣一怔,随即耳根微微发热。谢长离……竟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威胁”他?心中那沉甸甸的疲惫,似乎被这突兀的、带着点蛮横的关切,撬开了一丝缝隙,渗入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我……知道了。”他别开视线,低声道。
苏挽月点点头,不再多言,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苏月见送她出门,回来时,眼中忧色未减:“公子,您就听苏姑娘和侯爷的吧。您这身子,真的不能再折腾了。案子……就让别人去查吧。”
江雪衣没有回应,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细碎无声。
他知道,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
而他,似乎已被无形的线,与这盘棋,牢牢绑在了一起。
与谢长离,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与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月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苏月见一愣,随即红了眼眶,用力点头:“对!公子做得对!您为民除害,为国除奸,为枉死者申冤,是天底下最对的事!”
为民除害,为国除奸,为枉死者申冤……江雪衣默然。
这些话,听起来慷慨激昂,正气凛然。可其中付出的代价,背负的罪孽,承受的痛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后悔吗?
他想起叔父染血的残玉,想起西境荒冢无数的忠魂,想起李贽未写完的密信,想起赵文敬交出名册时那绝望的眼神,也想起……谢长离挡在他身前时,那喷涌的鲜血,和昏迷中那句模糊的“别走”。
不悔。
路是他选的,罪是他揭的。纵然此身永堕黑暗,魂飞魄散,亦不悔。
只是,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他这残破之躯,又能支撑多久?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掌中,似乎还残留着谢长离手指冰凉的触感,和那微弱却固执的脉搏跳动。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脊,也仿佛要覆盖这帝都之下,所有的肮脏、血腥、算计与……那一丝丝,微弱却真实的,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