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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JIANGXUE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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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

雪霁初晴,久违的阳光刺破连日的阴云,洒在皑皑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芒。

皇城内外,银装素裹,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异样的平静。

街市上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只是茶楼酒肆中,窃窃私语的议论声,皆压得极低,目光闪烁间,是对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巨变的余悸与窥探。

金銮殿内,气氛肃杀凝重。

百官分列,屏息垂首,无人敢大声喘息。

御座之上,嘉平帝萧胤面色沉郁,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他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奏章,是七皇子萧景宸会同三法司,连日审讯、查证“兰台会”一案的结果。

“查,礼部侍郎赵文敬,结党营私,贪墨盐税、军饷,数额巨大;勾结江南盐商白敬轩,操纵科举,舞弊营私;受承恩公林逋、淑贵妃林氏指使,谋害翰林院掌院学士李贽,伪造证物,构陷朝臣,罪证确凿,供认不讳。”

“查,承恩公林逋,结‘兰台会’,网罗党羽,把持朝政,贪渎军饷,倒卖军械,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与其女淑贵妃林氏,内外勾结,干预朝政,秽乱宫闱,私通外臣,其心可诛。”

“查,淑贵妃林氏,恃宠而骄,干预朝政,与其父林逋勾结,利用科场舞弊敛财,培植党羽;为掩盖罪行,指使赵文敬谋害李贽;更于被禁足期间,私通消息,意图不轨。罪不容赦。”

“涉案官员、将领、商贾,共计一百三十七人,皆已收押待审。查封家产、田庄、店铺,不计其数……”

萧景宸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牵扯之广,为嘉平朝开国以来所罕见。尤其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私通外臣”等字眼,更是诛心之论,直指谋逆大罪。

殿中死寂,落针可闻。

不少官员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尤其是那些与“兰台会”有过瓜葛,或与淑贵妃、承恩公府有过往来的,更是两股战战,几欲晕厥。

嘉平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待萧景宸奏毕,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众卿,都听清楚了?”

“臣等……听清楚了……”百官山呼,声音带着颤抖。

“好。”嘉平帝颔首,目光如电,射向下方,“赵文敬,凌迟处死,夷三族。承恩公林逋,赐白绫,抄没家产,同党论罪。淑贵妃林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与决绝,“废为庶人,赐……鸩酒。涉案官员,依律严惩,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绝不姑息!朕的朝堂,容不得这等蠹虫!朕的天下,更容不得此等祸国殃民、图谋不轨之徒!”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再次山呼,声震殿宇。这一次,许多人是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也有不少人,是兔死狐悲的惊惧。

“另外,”嘉平帝话锋一转,目光落向文官班列末尾,那个穿着半旧青色官袍、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的身影,“都察院御史江雪衣。”

江雪衣出列,撩袍跪倒:“臣在。”

“你于科举舞弊、李贽被害一案中,不避凶险,明察暗访,寻得关键证物,揭露‘兰台会’阴谋,有功于社稷。”嘉平帝看着他,目光深沉难辨,“此前停职思过,乃是权宜。今案情大白,朕特旨,恢复你御史之职,仍在都察院供职。望你勤勉任事,不负朕望。”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江雪衣以头触地,声音平静,听不出多少喜意。恢复官职,意味着他不再是“戴罪之身”,可以重新站在朝堂之上。可这“恩典”背后,是更深的漩涡,是皇帝对他这把“刀”的再次启用,也是将他更牢固地绑在这架战车上的绳索。

“平身吧。”嘉平帝摆手,目光又转向勋贵班列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靖安侯谢长离因伤未愈,告假未朝。

“靖安侯谢长离,协理此案,身先士卒,遭逆党刺杀,险些丧命,忠勇可嘉。赐黄金千两,御用药材十箱,加太子少保衔,以示嘉奖。令其好生将养,早日痊愈。”

“陛下圣明!”又是一阵山呼。只是这“太子少保”的虚衔,加在年仅二十四、且与东宫素无往来的谢长离身上,其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此案后续事宜,由七皇子景宸总揽,三法司协理,务求稳妥,勿使冤滥,亦勿使漏网。”嘉平帝最后吩咐一句,显是疲惫已极,挥了挥手,“若无他事,退朝吧。”

“退朝——!”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阳光刺眼,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江雪衣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奉天门。

脚步踏在尚未扫净的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周遭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也有几道不易察觉的、隐带善意的点头致意。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朝中的处境,将截然不同。

不再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逆子”、“戴罪之身”,而是扳倒“兰台会”、简在帝心的“功臣”。可这“功臣”二字,何其沉重,何其凶险。

“江大人。”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江雪衣驻足,回身。只见七皇子萧景宸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身着亲王蟒袍,面带浅笑,目光清正温和,并无多少皇子的骄矜,反而有种令人心折的从容气度。

“殿下。”江雪衣拱手为礼。

“江大人不必多礼。”萧景宸虚扶一下,与他并肩缓行,“此番能顺利铲除‘兰台会’,江大人居功至伟。本王在父皇面前,亦曾为大人陈情。大人刚正不阿,胆识过人,实乃国之栋梁。”

“殿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事,更赖陛下圣明,殿下主持,方有今日之果。臣不敢居功。”江雪衣言辞谨慎。

萧景宸笑了笑,并不在意他的疏离,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栋梁之材,亦需沃土滋养,明主赏识。如今朝中积弊渐清,正是用人之际。江大人年富力强,又经此一役,眼界、心智皆非寻常,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江雪衣,目光温和却锐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江大人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周全才是。若有难处,或可来本王府中一叙。”

这是在示好,也是招揽。江雪衣心中了然。

七皇子贤名在外,不结党,不营私,但此番主持清查“兰台会”,展现出的雷霆手腕与掌控全局的能力,已让朝野侧目。

其志向,恐怕绝不仅限于一个“贤王”。

此刻向他这个刚刚“翻身”、颇具声望的御史抛出橄榄枝,用意不言自明。

“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江雪衣不卑不亢,既未拒绝,也未应承,只模糊带过。

萧景宸似乎早有所料,也不强求,只含笑点头:“江大人是聪明人。好了,本王还要去刑部一趟,先行一步。”说罢,对江雪衣略一颔首,在侍卫簇拥下,向另一方向走去。

江雪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心中并无多少波动。七皇子或许确是明主,但这朝堂之水,太深太浑。

他如今自身难保,家族凋零,实在无心,也无力,卷入更高层面的储位之争。

“江兄!”又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熟稔与惊喜。

江雪衣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翰林院编修官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眉眼带笑的青年快步走来,正是他昔年国子监同窗,如今的翰林院编修,陆文舟。陆文舟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世清贵,与江雪衣曾是至交,后因江崇之事,为避嫌疏远了些,但情谊仍在。

“文舟兄。”江雪衣拱手,脸上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心的、淡淡的笑容。

“可算见着你了!”陆文舟上前,毫不避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与感慨,“前些日子听说你……唉,真是担心死我了!后来听闻你协查科举案,又遇刺……好在吉人天相,如今沉冤得雪,官复原职,真是……太好了!”他性情爽朗,此刻真情流露,眼圈都有些发红。

“有劳文舟兄挂心,我无事。”江雪衣心中微暖。在这人情冷暖的朝堂,还有故友真心关切,实属难得。

“走,今日小年,我做东,去‘一品鲜’给你接风洗尘,去去晦气!”陆文舟拉着他就走,压低声音道,“听说那儿的醉蟹和莼菜羹乃是一绝,你定要尝尝!”

江雪衣本想推辞,他伤势未愈,又心神俱疲,实在无心饮宴。但看着陆文舟热切的目光,想到连日来的紧绷与血腥,或许,偶尔放松片刻也好。他点点头:“那便叨扰文舟兄了。”

“你我兄弟,何须客套!”陆文舟大笑,拉着他向宫外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品鲜”酒楼雅间内,暖意融融,酒香四溢。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壶烫好的金华酒。陆文舟兴致颇高,连连举杯,江雪衣以伤推辞,只以茶代酒,浅酌慢饮。

几杯下肚,陆文舟话也多了起来,从朝中趣闻,到翰林院修史的琐事,再到江南老家风物,滔滔不绝。

江雪衣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紧绷多日的心神,在这熟悉的、不带任何算计的交谈中,渐渐松弛下来。

“……说起来,此次‘兰台会’倒台,牵连甚广,朝中怕是要空出不少位置。”陆文舟抿了口酒,压低声音,“我听闻,陛下有意让七殿下入主吏部,整顿铨选。若真如此,倒是好事。七殿下为人公正,有他坐镇,那些钻营苟且之事,总能少些。”

江雪衣不置可否。吏部乃天官之首,掌管官员升迁任免,权柄极重。陛下若真让七皇子掌吏部,其意已明。只是,太子那边……

“对了,你可听说,昨日陛下亲至西苑琼华殿,探望昭华长公主了?”陆文舟忽然话题一转。

昭华长公主?江雪衣心头微动。那位深居简出、精于验尸、曾助他验看李贽尸身的长公主?

“略有耳闻。长公主殿下凤体违和?”他问。

“那倒不是。”陆文舟摇头,神神秘秘道,“听说是为了永宁公主的婚事。”

“永宁公主?”江雪衣想起,陛下膝下确有一位公主,封号永宁,乃已故元后所出,年方十七,是陛下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嫡出公主,自幼备受宠爱。

据说陛下对她的疼爱,甚至超过了几位皇子,所赐封号、用度,皆是诸公主之最。只是这位公主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正是。永宁公主已到摽梅之期,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正在为她物色驸马。”陆文舟道,“听闻陛下属意靖北侯世子,但长公主似乎……不太满意。昨日陛下亲至,便是商议此事。”

靖北侯镇守北境,手握重兵,其世子若尚公主,无疑是巩固皇权、安抚边将的良策。但长公主为何不满?是因靖北侯府与某些势力牵扯过深?还是别有考量?

江雪衣对这些皇家婚事并无兴趣,只当闲话听过便罢。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直至夜色渐深,方才尽兴而散。

陆文舟执意送江雪衣回都察院值房,一路叮嘱他好生将养,莫要再涉险。行至值房所在街口,却见一辆玄色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阴影中,车前悬挂的灯笼上,一个“谢”字,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

靖安侯府的马车?江雪衣脚步一顿。

“江兄,那是……”陆文舟也看到了,疑惑道。

“是靖安侯府的车驾。”江雪衣道,“文舟兄,我自行回去便可,今日多谢款待。”

陆文舟看看马车,又看看江雪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担忧,拍拍他的肩:“那好,你多保重。改日再聚。”说罢,拱手告别。

江雪衣目送陆文舟走远,才缓步走向那辆马车。车帘掀开,沈清秋跳下车辕,对他躬身一礼:“江大人,侯爷在车里,请您上车一叙。”

谢长离?他伤势未愈,怎会深夜来此?江雪衣心中疑惑,却未多问,登上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燃着银霜炭,温暖如春。

谢长离斜靠在软垫上,依旧披着那件玄色银狐毛滚边大氅,脸色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白玉酒壶,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清冽却浓烈的酒气。

他喝酒了?江雪衣蹙眉。重伤未愈,怎能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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