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他拱手,在对面坐下。
谢长离抬眸看他,那双桃花眼因酒意而染上些许氤氲,少了平日的锐利与疏离,多了几分迷离与一种说不清的郁色。
他盯着江雪衣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江大人好兴致,与故友把酒言欢,可是庆贺高升?”
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却比往日更冷,更冲,隐隐透着不悦。
江雪衣一怔,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下官只是与故友小聚,并无庆贺之意。侯爷伤势未愈,不宜饮酒。”
“不宜饮酒?”谢长离嗤笑,将空酒壶随手扔在一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本侯今日高兴,喝两杯,不行么?江大人管得倒宽。”
江雪衣沉默。他明显感觉谢长离情绪不对,似乎……在生气?为何?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酒气混合着谢长离身上清冽的冷松香,无孔不入。
江雪衣被他那带着醉意、却又异常执着的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江雪衣。”谢长离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低哑,带着酒后的微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是不是觉得,本侯很可笑?”
江雪衣愕然回头:“侯爷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谢长离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丝自嘲的悲凉,“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算得半死不活,把别人也算得……离心离德。可不是可笑么?”
他撑着坐直身体,凑近了些,浓烈的酒气扑在江雪衣脸上,那双迷离的眼中,翻涌着江雪衣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你今日在朝上,见到七皇子了吧?他是不是……对你很是赏识?是不是觉得,他才是明主,值得效忠?”
江雪衣心头一凛。
谢长离是在意这个?因为他与七皇子说了几句话?
“下官与七殿下只是偶遇,寒暄几句而已。殿下天潢贵胄,下官岂敢高攀。”他斟酌着词句。
“高攀?”谢长离又笑了,眼中那点迷离散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与……痛楚,“他萧景宸算什么?不过是个会做表面功夫的伪君子!他娘死得早,他在太后跟前长大,装得一副光风霁月、礼贤下士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可他骨子里,和他那父皇一样,多疑,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话已是极为逾越,甚至可称大逆不道。
江雪衣心头剧震,下意识看向车外。沈清秋驾车,应是心腹,但……
“你怕了?”谢长离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紧张,嗤笑道,“放心,沈清秋是本侯的人。这车厢,也隔音。”
他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似乎酒意上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怅惘,“江雪衣,这朝堂,这天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你查清几个案子,扳倒几个贪官,就能海晏河清的。有些人,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心里装的,从来不是黎民百姓,江山社稷,而是……权力,平衡,还有那点可笑的、疑神疑鬼的猜忌。”
他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向车顶,仿佛透过厚厚的车板,看到了遥远的、血色的过往。
“十二年前,谢家军驻守西境,抵御狄戎。我父用兵如神,连战连捷,眼看就要将狄戎主力围歼于落日原……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召他即刻回京述职。我父虽觉蹊跷,但君命难违,将兵权暂交副将,只带百余亲卫返京。然后……”
他声音哽住,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光,却又被他强行逼退,只剩下赤红的血丝与刻骨的恨意,“然后,他就再也没能回来。‘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满门抄斩……呵,证据?不就是几封伪造的、与狄戎往来的书信,盖着仿制的谢家军印么?和今日李贽书房那枚‘文渊阁宝’,何其相似!”
江雪衣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是他第一次,听谢长离亲口提及谢家旧案,提及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那平静语调下压抑的滔天悲愤与恨意,让他遍体生寒,也……心生恻隐。
“我阿姐……”谢长离的声音更哑,带着破碎的颤音,“我阿姐谢晚晴,是京城最有名的才女,性子最是柔善。父亲出事那天,她正在府中为我绣一个香囊,上面是岁寒三友,她说,愿我如松竹梅,历经风霜,不改其志……御林军围府,她将我藏在后花园假山的密道里,自己换上我的衣服,从正门走出去,被乱箭……射成了刺猬……”他闭上眼,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今年……若还活着,也该嫁人生子了……就像永宁公主那般年纪,受尽宠爱……”
永宁公主……江雪衣猛地想起陆文舟的话。
陛下对永宁公主的宠爱……是因为,那是元后嫡出,是陛下心中对早逝发妻、或许也是对当年无力保全的某种弥补?而谢长离的姐姐,却死得那般凄惨,无人问津。
难怪……难怪他昏迷中,会那般痛苦地呓语“阿姐快走”;难怪他对皇室,对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怀有如此深的恨意与不信任。
“陛下他……”江雪衣艰难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同情?谢长离不需要。
“陛下?”谢长离睁开眼,眼中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的恨意与讥诮,“他当然知道谢家是冤枉的。但他需要平衡朝局,需要安抚那些因为谢家军功而眼红、进谗言的权贵,需要……杀鸡儆猴。所以,谢家三百余口,就成了那只被杀的‘鸡’。我父的人头,成了他稳坐龙椅的垫脚石之一。”
他转过头,看向江雪衣,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心脏:“现在,你明白了吗?江雪衣。你扳倒江崇,揪出‘兰台会’,在陛下眼里,也不过是另一把还算好用的刀,另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今日他能恢复你的官职,明日,若有必要,他也能随时将你打回原形,甚至……推出去顶罪。就像当年的谢家,就像如今的淑贵妃、承恩公!”
江雪衣默然。
他何尝不知?只是,知道归知道,被谢长离如此血淋淋地撕开摆在面前,还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那侯爷……为何还要帮我?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刀?”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困惑。若谢长离如此不信任皇室,如此憎恶这污浊的朝堂,又为何要将他拉入局中,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谢长离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雪衣以为他不会回答。
车厢内只有酒意弥漫,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为什么?”谢长离低低重复,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醉意的癫狂与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痛苦,“或许……是因为你够傻。傻到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亲手将生父推上绝路。傻到明明自身难保,还要一头撞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浑水里。傻到……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以为只要够努力、够执着,就能为父亲、为阿姐讨回公道的、天真的蠢货。”
他凑得更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江雪衣脸上,眼中是迷离的醉意,也是清醒的痛楚:“江雪衣,我替你挡那一刀,不是因为你有多重要,也不是因为你这枚棋子有多好用。只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另一个像我一样的傻子,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价值。”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谢长离粗重的、带着酒意的喘息声,和江雪衣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谢长离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江雪衣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
谢长离顺势靠在了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松香,和他伤口处传来的、淡淡的药味,瞬间将江雪衣笼罩。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亲密感。
江雪衣身体僵硬,想要推开,可看着谢长离苍白疲惫、毫无防备的睡颜,想起他刚才那番带着醉意、却字字泣血的剖白,伸出的手,终究缓缓落下,只是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防止他滑倒。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内,烛火昏暗,酒意氤氲。
一个重伤未愈、醉酒吐真言的靖安侯,一个身心俱疲、满心困惑的御史,就这样以一种近乎依偎的姿势,在黑暗与寂静中,默默前行。
江雪衣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似乎已沉沉睡去的谢长离。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讥诮、漫不经心、或冰冷算计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失了血色。
他想起了寒潭中他渡来的内力,想起了公堂上他伸出的手,想起了醉仙楼他拂过耳畔的指尖,更想起了敛骨轩外,他挡在身前时,那喷涌的鲜血和瞬间苍白的脸。
“不想看到另一个像我一样的傻子,死得不明不白……”
原来,是这样么?
心中那沉甸甸的疲惫与冰冷,似乎被这带着酒气的、滚烫的呼吸,悄然融化了一丝。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酸楚、怜悯、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想去深究。
只是,扶着谢长离手臂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些。
窗外,夜色深沉,雪光映照。
而他们,这两个在黑暗中偶然相遇、彼此算计又彼此拯救的“傻子”,或许还要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搀扶着,走下去。
马车缓缓停在靖安侯府门前。沈清秋的声音在车外低低响起:“侯爷,江大人,到了。”
江雪衣轻轻推了推谢长离:“侯爷,醒醒,到府了。”
谢长离蹙了蹙眉,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未睁眼,反而更往江雪衣颈窝处蹭了蹭,仿佛那里是唯一温暖安全的所在,口中含糊呓语:“冷……”
江雪衣身体一僵,耳根发热。他无奈,只得对车外道:“沈护卫,侯爷醉了,劳烦……”
话未说完,车帘已被掀开,沈清秋探进身来,看到车内情形,也是一愣,随即恢复平静,低声道:“有劳江大人。属下扶侯爷进去。”
两人合力,将醉得昏沉的谢长离扶下马车。
谢长离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江雪衣身上,脚步虚浮,口中依旧含糊地念着“冷”、“阿姐”之类的字眼。
侯府内灯火通明,仆役见侯爷醉归,皆是低眉顺眼,不敢多视。苏挽月闻讯赶来,见状蹙了蹙眉,却未多言,只上前帮忙,一同将谢长离扶回寝居暖阁。
将谢长离安置在床榻上,盖好锦被,苏挽月立刻上前诊脉,又吩咐人去煮醒酒汤。江雪衣站在一旁,看着谢长离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
“江大人也回去歇息吧。”苏挽月回头看他,语气依旧清冷,但眼中有一丝极淡的谢意,“侯爷这里有我。”
江雪衣点点头,最后看了谢长离一眼,转身欲走。
“江雪衣……”床上的人忽然又呓语一声,声音很轻,带着醉后的含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别走……”
江雪衣脚步一顿,回身。
只见谢长离依旧闭着眼,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向空中,似乎想抓住什么。
苏挽月也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
江雪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回床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轻轻握住了那只在空中茫然抓握的手。
掌心冰凉,微微颤抖。
“我在。”他低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睡吧。”
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谢长离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那只手也安静下来,只是依旧紧紧回握着江雪衣的手,仿佛那是唯一救命的浮木。
苏挽月看了他们一眼,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