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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XIECHANG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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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五,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不过半日,便将整个帝京重新染成一片素白。

靖安侯府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窗棂上凝着厚厚的霜花,隔绝了外界的酷寒。谢长离拥着厚厚的锦被,靠坐在床头,脸色已不似前几日那般苍白,只是眉宇间仍带着重伤未愈的倦怠。

他手中拿着一卷明黄帛书,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未动。

那是今日早朝,陛下颁布的圣旨——为十二年前以“通敌叛国”罪被满门抄斩的靖北将军谢昀,及谢家三百余口,平反昭雪。

“……经查,谢昀通敌一案,实乃奸佞构陷,证物系伪造。谢昀忠勇为国,戍守西境,功在社稷,蒙冤受戮,朕心甚痛。今特旨,追赠谢昀为忠勇公,谥号‘武毅’,配享太庙。其妻诰封一品贞烈夫人。谢家枉死者,皆予抚恤,立祠祭祀。其子谢长离,袭忠勇公爵位,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

字字清晰,力透纸背。

谢长离看着,看着,指尖微微颤抖。

十二年了。

四千多个日日夜夜,这纸诏书,这寥寥数语,他等了太久,盼了太久,也恨了太久。

如今真的到手,心中却无太多欣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荒芜。

父亲、母亲、阿姐、叔伯、族人……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温热的鲜血,那些惨烈的哭嚎,岂是这一纸诏书、几个追封的虚名,能够弥补、能够抚平的?

“侯爷……”沈清秋侍立一旁,看着主子平静到近乎异常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

侯爷自那夜醉酒,被江大人送回后,次日醒来,便沉默了许多。

不再讥诮,不再慵懒,只是常常这般对着某处出神,眼神空茫,仿佛魂魄都抽离了躯体。

唯有江大人来探望时,那双眸子才会短暂地亮起一丝微光,却又很快熄灭,化作更深的、难以捉摸的幽暗。

“江大人……今日可曾来过?”谢长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圣旨随手放在床边小几上,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事。

“江大人下朝后,本要来探望,但被七殿下请去吏部,商议……整顿科场后续事宜。”沈清秋低声道,“苏姑娘说,江大人内伤未愈,又连日操劳,脉象虚浮,让属下转告侯爷,劝江大人多歇息。”

谢长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又去吏部?”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沈清秋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不悦的气息。自那夜之后,侯爷对江大人的行踪,似乎格外在意。

“是。七殿下主理吏部,江大人熟悉科场弊案,殿下请他协理,亦是常理。”沈清秋斟酌道。

谢长离沉默。

常理?萧景宸那伪君子,最擅长的便是摆出这副“任人唯贤”、“从善如流”的姿态,收买人心。江雪衣这个刚正不阿、又刚立下大功的愣头青,正是他招揽示好的绝佳目标。而江雪衣……他会动心吗?会像朝中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一样,投入“贤王”麾下吗?

想到那夜马车中,江雪衣平静地陈述与七皇子“只是偶遇”,想到他此刻可能在吏部衙门,与萧景宸“相谈甚欢”,谢长离只觉得胸口莫名地发闷,肩头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起来。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这种仿佛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被他人觊觎、甚至可能夺走的烦躁感。

“备车。”他忽然道,掀开锦被,就要下床。

“侯爷!您伤势未愈,苏姑娘嘱咐需静养,不可……”沈清秋急道。

“本侯无事。”谢长离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更衣。”

沈清秋不敢再劝,只得唤来侍女,伺候谢长离更衣。

谢长离左肩伤口未愈,动作间牵扯,带来阵阵刺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沉默地由人摆布。

玄色绣金线蟒纹的亲王常服加身,玉冠束发,除了脸色过于苍白,唇色浅淡,他又是那个威仪棣棣、令人望而生畏的靖安侯——不,如今是忠勇公了。

马车碾过积雪,向皇宫方向驶去。

谢长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那夜醉酒后的零星片段——自己靠在他肩头的温暖,他扶着自己时那僵硬又小心的姿态,还有那句低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我在”和“睡吧”……以及,自己那些该死的、不受控制的醉话和眼泪。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尤其,是在江雪衣面前。

那个他本该掌控、利用、甚至必要时舍弃的棋子。

可那夜,他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将积压十二年的血泪与恨意,混杂着酒意,一股脑倒了出来。

而江雪衣……就那么安静地听着,握着他不肯放的手,陪了他一整夜。

为什么?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同病相怜?

不,江雪衣和他不一样。

江雪衣心中还有“公道”,还有“正义”,还有那份可笑的、近乎执拗的清明。

而他谢长离,心里除了恨,除了算计,除了这具残破躯壳下沸腾的复仇之血,早已空无一物。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可为何,想到他会投向萧景宸,想到他会渐渐远离自己,心中会如此不甘?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谢长离持着新得的忠勇公金印与丹书铁券,畅通无阻。

他未去养心殿,也未去文渊阁,而是径直走向西苑深处的琼华殿。

琼华殿内,温暖如春,梅香清冽。

昭华长公主萧玥,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与一名穿着鹅黄色宫装、容貌娇美灵动的少女对弈。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云鬓堆鸦,肤光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明亮,顾盼生辉。

见谢长离进来,永宁公主眼睛一亮,放下棋子,起身笑道:“长离哥哥!你伤好啦?可算能走动了!父皇赐你的那些药材,用着可好?”

声音清脆,如同珠落玉盘,带着毫不作伪的亲近与欢喜。

她是已故元后嫡出,与谢长离的姐姐谢晚晴曾是闺中密友,幼时常在一处玩耍。

谢家出事后,她是少数几个不曾避嫌、反而对谢长离多有照拂的皇室中人。

陛下对她宠爱有加,甚至允她唤谢长离一声“哥哥”。

“臣谢长离,参见长公主殿下,永宁公主殿下。”谢长离躬身行礼,神色疏淡,却比对着旁人时,少了那份惯有的冰冷与距离。

“免了,坐吧。”昭华长公主摆摆手,示意宫女看座,目光在谢长离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伤势未愈,何必冒雪前来。”

“有些事,想请教殿下。”谢长离在锦墩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捧在手中,汲取着那点暖意。

永宁公主眨了眨眼,很是知趣地起身:“阿姐,长离哥哥,你们聊正事,我去小厨房看看给你们炖的雪蛤羹好了没。”说罢,对谢长离俏皮地笑了笑,带着宫女翩然离去,留下一室淡淡的馨香。

殿内只剩二人。

昭华长公主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声。“为谢家平反的旨意,收到了?”

“是。”谢长离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多谢殿下斡旋。”

“本宫没做什么。”昭华长公主淡淡道,“是你自己拿出的证据够硬。‘兰台会’覆灭,牵扯出当年构陷谢将军的兵部侍郎钱惟庸旧事,陛下顺藤摸瓜,查出那几封‘通敌密信’的印章,与李贽书房那枚‘文渊阁宝’伪印,出自同一批匠人之手,皆与承恩公府有关。铁证如山,陛下即便想装糊涂,也装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长离,目光清澈而锐利:“更何况,如今北境狄戎又有异动,朝中能用的将领,青黄不接。陛下需要重树‘忠勇’典范,激励军心。为你谢家平反,恰逢其时。说到底,不过是帝王权衡之术罢了。”

谢长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臣明白。”他从未指望过皇帝的“良心发现”,所谓的“平反”,也不过是权力与利益权衡下的结果。但,足够了。有了这纸诏书,父亲的忠勇之名得以恢复,谢家亡灵得以安息,他多年的夙愿,也算达成了一半。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昭华长公主问,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若有所思。

谢长离沉默片刻,缓缓道:“臣想知道,陛下对‘兰台会’余党,对……瑞王旧案,究竟是何态度?”

昭华长公主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兰台会’树大根深,虽被连根拔起,但难免有余孽潜伏。陛下已下旨,各地继续严查。至于瑞王旧案……”

她放下棋子,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低了几分,“陈年旧事,牵扯太广。陛下……不会轻易重提。至少,在找到确凿证据,证明瑞王确系冤枉之前,不会。”

不会轻易重提。

谢长离心中冷笑。

是啊,瑞王案是先帝钦定,今上当年亦是积极参与者。

翻案,意味着否定先帝与今上自己的判断,动摇皇权正统。

若非万不得已,陛下绝不会自打嘴巴。

那枚指向瑞王案的伪印,那些“兰台会”与瑞王旧部往来的线索,恐怕最终,也会被轻轻放下,或推到已死的承恩公、淑贵妃头上,不了了之。

“臣明白了。”他低声道,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意。

陛下不愿深究,但他不会放弃。瑞王案是扳倒江崇、追查军饷案背后阴影的关键,也是他追查谢家被构陷更深层原因的重要线索。

这条路,他还要走下去。

“还有一事,”昭华长公主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永宁的婚事,陛下属意靖北侯世子。你……怎么看?”

谢长离一怔。永宁公主的婚事?他下意识想起那夜江雪衣提及此事时,陆文舟那句“长公主似乎不太满意”。

原来,长公主是在问他的意见?

“靖北侯镇守北境,手握重兵。世子若尚公主,既可巩固边关,亦能彰显天恩。”谢长离斟酌道,“只是,靖北侯府与朝中某些势力,似有牵连。且北境苦寒,永宁公主金枝玉叶,恐难适应。”

“本宫担心的,正是此点。”昭华长公主轻叹一声,“永宁这孩子,心思单纯,被陛下与本宫保护得太好。靖北侯府那潭水,不比宫中浅。嫁过去,是福是祸,难说。陛下看重的是边关安稳,朝局平衡。可本宫……只希望这孩子,能得一心人,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她顿了顿,看向谢长离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深意:“长离,你与永宁自幼相识,她视你如兄。若你……有心,本宫或可向陛下进言。”

谢长离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昭华长公主的言外之意!她竟有意撮合他与永宁公主?!是丁,他如今是忠勇公,加太子太保,身份尊贵,又无父母家族掣肘,且与永宁公主有旧谊。

若娶公主,既全了皇家对谢家的“补偿”之意,又能将这位新晋权贵牢牢绑在皇家战车上,确实是一步好棋。

且永宁公主对他亲近信赖,嫁给他,或许在长公主看来,比嫁给陌生的靖北侯世子,更让公主“平安喜乐”。

可是……

谢长离脑海中,猝不及防地,闪过江雪衣那张清冷苍白、却目光执拗的脸。

想起他握着自己手时,那微凉的触感;想起他低声说“我在”时,那平静下暗藏的温和;甚至想起,听闻他与萧景宸在一处时,自己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酸涩。

公主?娶永宁?不,他从未想过。

以前,是因为大仇未报,无心于此。

如今……如今是因为……

因为他心里,似乎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开,让他瞬间脸色一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茶杯微微作响。

昭华长公主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怎么?你……不愿?”

谢长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下茶杯,起身,躬身一礼:“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大仇初报,心绪未平,且身有旧伤,恐非公主良配。公主身份尊贵,当配世间最好的儿郎。臣……不敢高攀,亦不愿误了公主终身。”

他说得委婉,但拒绝之意,已十分明显。

昭华长公主静静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睑,紧抿的唇线,和那微微绷紧的下颌。良久,她才缓缓道:“你心中有结,本宫明白。罢了,此事暂且不提。只是长离,”她声音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或许就是一辈子。你……好自为之。”

谢长离心头一震,抬眸看向昭华长公主。

那双清澈睿智的眼中,似乎洞悉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破。

他不敢深想,只再次躬身:“臣,告退。”

走出琼华殿,寒风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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