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离却恍若未觉,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
脑海中,长公主那句“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或许就是一辈子”,如同魔咒,反复回响。
有些人……是江雪衣吗?
他停下脚步,望向都察院方向。雪花迷了眼,一片模糊。
不,不该是这样。
江雪衣是男人,是臣子,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是他复仇路上的……盟友?或者,只是他一时心软,捡回来的麻烦?
可为何,想到他,心会乱?为何,看到他与其他男子亲近,会不悦?为何,那夜醉后,会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难道……他真的对江雪衣,存了那种心思?那种……断袖分桃、不容于世的悖逆之情?
谢长离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比雪还白。
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冰冷的宫墙,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剧痛传来,却比不上心中那翻天覆地般的惊骇与……茫然。
他怎么会?他怎么能?他是谢长离,是靖安侯,是忠勇公,是背负血海深仇、注定要在黑暗与血腥中挣扎的孤魂野鬼!他怎么能……对一个男人,动了这般龌龊不堪的念头?更何况,那个男人,是江雪衣!是江崇的儿子!是那个刚正不阿、心怀天下、与他截然不同的“傻子”!
荒谬!可笑!可悲!
“侯爷?您怎么了?”沈清秋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长离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雪中站了许久,发上、肩上已落满积雪,浑身冰冷。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静,只是那眸底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沉沦了。
“无事。”他淡淡道,声音嘶哑,“回府。”
公事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江雪衣与七皇子萧景宸对坐,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是此次科举舞弊案中,所有涉嫌官员的案卷及拟定的处置意见。
“江大人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萧景宸指着一份卷宗,温声问道。那是礼部一名主事,涉入不深,但确有收受贿赂、篡改誊录之实。
江雪衣仔细看过,沉吟道:“按律,当革职流放。然其主动招供,并检举同僚,或有立功表现。可酌情,流放里数减等,家产抄没,但不必株连亲族。”
萧景宸点头,提笔在卷宗上批注,赞道:“江大人思虑周全,罚当其罪,又不失仁恕。本王受教了。”他放下笔,看向江雪衣,目光温和诚恳,“此次科举案能迅速厘清,肃清科场积弊,江大人功不可没。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吏部整顿,千头万绪。江大人若肯来吏部,助本王一臂之力,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又是招揽。
江雪衣心中暗叹。七皇子确是礼贤下士,言辞恳切。
且他办事公允,雷厉风行,短短数日,便将“兰台会”余党清理得七七八八,朝野风气为之一肃。
若能追随这样的明主,或许真能做些实事,实现胸中抱负。
可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谢长离苍白的脸,嘲讽的眼,醉酒后破碎的呓语,还有那夜紧紧攥着他、不肯松开的手。
想起他提起朝堂黑暗时的冰冷与绝望,想起他说“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时的激动与……痛楚。
“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江雪衣起身,拱手,声音平静而坚定,“然下官才疏学浅,且于刑名案牍之事,更为熟稔。都察院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亦是重任。下官愿留任都察院,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他婉拒了。
萧景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更深的欣赏取代。
“人各有志,本王不强求。江大人志在风宪,刚正不阿,实乃都察院之福。日后若有需相助之处,尽管来寻本王。”他亦起身,亲自将江雪衣送至门口,姿态谦和,毫无皇子架子。
江雪衣道谢告辞,走出吏部衙署。雪已小了些,天色灰蒙。
他缓步走在积雪的街道上,心中并无多少遗憾。
七皇子或许确是明主,但那朝堂的漩涡,他已然见识过。
他不想再卷入更深的政治倾轧。
留在都察院,做个清流言官,或许更适合他。
更重要的是他下意识地,不想离那个人太远。不想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现的、更深的失望与冰冷。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在意谢长离的看法?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罢了。
如今谢家平反,科举案了,这合作,或许也该告一段落了。
心中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
回到都察院值房,苏月见迎上来,递过热茶,低声道:“公子,方才靖安侯府来人,说侯爷……去了琼华殿见长公主,回来时脸色很不好,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沈护卫让奴婢转告公子,若得空……可否去劝劝?”
谢长离?他又怎么了?是伤势反复?还是因为谢家平反之事,心绪难平?
江雪衣放下茶杯,没有犹豫:“备车,去靖安侯府。”
马车再次碾过积雪。江雪衣心中有些忐忑,有些担忧,也有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细微的悸动。
他不知该如何劝解谢长离,那个人的心思,深沉如海,难以揣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任他独自一人,沉浸在那些黑暗的过往与情绪中。
就像那夜,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不肯放开一样。
马车在靖安侯府门前停下。
江雪衣下车,对迎上来的沈清秋微微颔首,径直向谢长离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没有点灯。江雪衣在门前驻足,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侯爷,是我,江雪衣。”
里面寂静无声。
江雪衣等了片刻,又敲了敲:“侯爷?”
依旧没有回应。但江雪衣敏锐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他不再犹豫,伸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书房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勾勒出窗前一个模糊的、孤寂挺直的背影。
谢长离背对着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未散的酒气。
他又喝酒了?江雪衣蹙眉,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光线与寒气。
他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了桌角的琉璃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谢长离的侧脸。
依旧苍白,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冰冷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眼底深处,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江雪衣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侯爷……”江雪衣心下一紧,走上前去。
谢长离缓缓转过身,看向他。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丝江雪衣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悸动与恐慌。
“你来了。”谢长离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意,“从吏部来?和萧景宸……相谈甚欢?”
又是这种带着刺的话。
江雪衣心中那点担忧,被这莫名的质问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下官与七殿下,只是商议公事。”
“公事……”谢长离低低重复,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带着一种自嘲的悲凉,“江雪衣,你告诉我,什么是公?什么是私?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一步步走近,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江雪衣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替谢家平了反,得了爵位,加了官衔。我该高兴,对吗?”谢长离在他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他低头,看着江雪衣,眼中是破碎的光,“可我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为什么……觉得心里,更空了?”
江雪衣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与迷茫,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言语,在这沉重的痛苦面前,都苍白无力。
“侯爷,往事已矣,您……”
“往事已矣?”谢长离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激动,“不!过不去!永远都过不去!我父亲死了!我阿姐死了!谢家三百多口人都死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这一纸诏书,几个虚名,能换回他们的命吗?!能让我阿姐……再叫我一声‘阿离’吗?!”
他猛地抓住江雪衣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江雪衣闷哼一声,本就未愈的内伤一阵翻腾。
但谢长离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他,眼中布满了血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江雪衣,你告诉我……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报仇?可仇报了,为什么更痛苦?争权?可权握在手里,为什么只觉得冰冷?我……我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就像这手里的雪,握得再紧,终究会化掉,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不可闻,只剩下粗重的、带着酒意的喘息,和眼中那摇摇欲坠的泪水。
江雪衣被他抓得生疼,却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强大、冷酷、算计无遗的靖安侯,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在他面前,展露着最深的脆弱与无助。
心中的不悦与疏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想抬起手,抹去他眼角的湿意,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什么都留不下。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还有人……在乎他。
可手抬起一半,又僵住了。
他不敢。
他不知道,这逾矩的触碰,会带来什么。
“侯爷,您醉了。”他最终只是低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扶您去休息。”
“我没醉!”谢长离固执地摇头,抓着江雪衣肩膀的手,却缓缓松了力道,只是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仿佛那是最后的依靠。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江雪衣的肩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烫得江雪衣身体微微一颤。
“江雪衣……”谢长离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的含糊,“别走……别像他们一样……丢下我一个人……”
江雪衣身体彻底僵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长离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发间清冽的冷松香混合着酒气,能感受到他额头抵在自己肩上的、滚烫的温度。
这不是醉酒后的胡话。
这是一个骄傲、孤独、伤痕累累的灵魂,在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向他发出的、最本能的、也是最危险的……求救与依赖的信号。
而他,该怎么办?
拒绝?推开?告诉他这不合礼法,告诉他他们只是互相利用?
可看着怀中这人脆弱的模样,想着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想到他挡在自己身前时喷涌的鲜血,江雪衣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抬起手,轻轻落在了谢长离的背上,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珍视。
“我不走。”他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低低地说,仿佛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人,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防,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