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帝京的寒意终于彻底褪去。护城河畔的垂柳,已从怯生生的鹅黄,舒展成一片朦胧的、烟水般的绿雾。
桃花、杏花、玉兰,赶着趟儿似的,在御街两旁的坊市间、深宅大院的墙头檐角,热热闹闹地绽开,空气里浮动着甜软的花香,与尚未散尽的、属于早春的料峭清气交织,酿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季节的、微醺般的气息。
都察院值房的后窗敞开着,带着花香的暖风徐徐涌入,吹动案头堆积的卷宗纸页,哗啦轻响。
江雪衣坐在窗下,手中执笔,却未落下,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下,近乎透明,风过时,便扑簌簌落下几片,打着旋,飘进窗内,落在他的袍角,沾染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今日告了半日假。因着吏部考绩临近,都察院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这个刚“戴罪立功”复起、又颇得陛下“青眼”的御史,本不该在此刻缺席。但他有不得不告假的理由。
两个时辰前,刑部大牢的司狱亲自登门,递上了一纸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陛下特旨,江崇家眷,其妻柳氏、其女江雪柔,查无参与江崇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之实证,准予开释。
即刻,由江雪衣接回。
母亲和妹妹,要出来了。
这个认知,让江雪衣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从去年深秋金殿之上,他亲手将弹劾生父的奏章与证物呈上,到如今春深,已近半载。
这半年,天翻地覆。
父亲问斩,家产抄没,他自身停职、复起,卷入科举血案,与谢长离从互相试探、利用,到如今……那悖逆伦常、却已然生根的纠缠。
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浸着血腥。支撑他走下去的,除了胸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公义执念,便是对母亲和妹妹安危的挂牵。
如今,她们终于能离开那不见天日的牢狱了。
可接下来呢?江家已倒,家产尽没,京城是是非之地,她们孤儿寡母,如何安身?回江南老家?祖产怕也早已被族中旁支觊觎瓜分。
留在京城?顶着“罪臣家眷”的名头,在这捧高踩低、人情冷暖的帝都,又能有几分安稳?
“公子,”苏月见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半新的、靛青色细布衣裙,眼眶微红,声音却强作平静,“衣服备好了,是夫人和小姐旧日在家时穿惯的料子和样式,奴婢已熏过香,浆洗得干干净净。马车也备好了,停在侧门。”
江雪衣回过神,放下笔,接过那叠柔软的衣物。
触手微温,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息,没有一丝牢狱的阴冷霉味。他点了点头,对苏月见道:“有劳。你去准备些清淡的饮食,熬一锅安神的汤。她们……怕是受了不少苦。”
“奴婢省得。”苏月见应下,转身去忙,走到门边,又回头,看着江雪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公子,夫人和小姐能出来,是好事。您……也宽宽心。”
江雪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宽心?谈何容易。
接出来,只是第一步。如何安置,如何让她们在失去顶梁柱、声名扫地的境况下,安稳度日,才是更大的难题。还有谢长离那边……他尚未想好,该如何对母亲提及,自己与那位权势煊赫、那难以启齿的关系。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常服,戴上帷帽,从都察院侧门悄然离开,登上那辆半旧的青幄马车。
马车穿过依旧繁华、却已物是人非的街市,在刑部大牢那扇森严的黑漆大门前停下。
此处他并不陌生,曾为查案,多次往来。
可今日,心境截然不同。他递上文书,经层层查验,方被一名面无表情的狱吏引入。
牢狱深处,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弥漫着陈年积垢、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即使早有准备,当那扇沉重的铁栅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露出角落里那两个相互依偎、穿着肮脏囚服、瘦骨嶙峋的身影时,江雪衣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瞬间窒息。
“母亲……雪柔……”他哑声唤道,掀开帷帽,快步上前。
角落里的两人闻声,身体俱是一震,缓缓抬起头。
柳氏不过四十许人,却已两鬓斑白,容颜憔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与江雪衣极为相似的眼睛,在看清来人时,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却又迅速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身旁的少女,年方十五,正是江雪柔,此刻小脸苍白,嘴唇干裂,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大眼睛,惊恐又茫然地看着江雪衣,随即认出兄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衣儿……我的衣儿……”柳氏颤抖着手,想要触摸儿子的脸,却又不敢,只是泪如雨下,“你……你可还好?他们……他们有没有为难你?都是娘没用,连累了你……”
“母亲,我很好,没事了,都没事了。”江雪衣将母亲和妹妹一同揽入怀中,声音哽咽,强压下喉头的酸涩,“陛下圣明,查清您和妹妹并未涉案,特旨开释。我来接你们回家。”
“回家?”柳氏茫然重复,眼中是更深的悲凉与无措,“哪里……还有家?”
江雪衣心中一痛,更用力地抱紧她们:“有我在,就有家。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带来的仆役上前,搀扶起虚弱的柳氏和江雪柔,为他们披上干净的外袍,戴上帷帽,遮掩住形容。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大牢,重见天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柳氏和江雪柔皆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眯着眼,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新却陌生的空气,仿佛隔世为人。
马车驶离刑部,并未回都察院值房,也未去江家旧宅,而是径直驶向城西一处不起眼、但清静整洁的两进小院。这是江雪衣用这半年来积攒的俸禄,加上陆文舟暗中相助,悄悄赁下的。
院中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一应用具俱全,还雇了一对老实本分的中年夫妇照料起居。
“母亲,雪柔,暂且在此安顿。此地僻静,无人打扰,您二位先好生将养身子。”江雪衣扶着母亲在堂屋坐下,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