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打量着这陌生的、却处处透着用心的院落,看着儿子清瘦却沉稳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衣儿,你……你如今……”
“儿子已官复原职,仍在都察院供职。一切安好,母亲不必忧心。”江雪衣简短道,避开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他示意苏月见端上熬好的米粥和清淡小菜,“您和妹妹先用些吃食,沐浴更衣,好生歇息。其他的,日后慢慢再说。”
柳氏看着儿子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知他定是吃了许多苦,才换来今日局面,心中疼惜,却也不再追问,只默默垂泪,由着苏月见和那雇来的妇人服侍着,勉强用了半碗粥。
江雪柔到底年纪小,劫后余生,又见着兄长,情绪稍定,在兄长的温言安抚下,也渐渐止了哭泣,小口吃着东西。
待母亲和妹妹沐浴更衣,换上干净柔软的旧衣,神情稍缓,躺在收拾好的床榻上沉沉睡去后,江雪衣才悄然退出房间,独自站在寂静的庭院中,望着墙角一株新移栽的、打着花苞的丁香,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肩头一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披了上来。
江雪衣回头,只见谢长离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
他今日未着公服,只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墨发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松松束着,少了平日的凌厉威仪,多了几分闲适清雅,只是那双眼,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怎么来了?”江雪衣微怔。此处隐秘,他并未告知谢长离。
“沈清秋说的。”谢长离淡淡道,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人接出来了?可还安好?”
“嗯。受了些苦,但性命无碍,需好生将养。”江雪衣低声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见到谢长离的瞬间,奇异地松缓了些许。这个人,知晓他所有的不堪与挣扎,却依旧站在这里。
“此处尚可,但非长久之计。”谢长离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株丁香,“京城是非地,耳目众多。江家虽倒,盯着你们的人,不会少。你母亲和妹妹留在这里,终是隐患。”
江雪衣默然。他何尝不知?只是仓促之间,又能将她们送往何处?
“我在雍州有一处别业,临近玉泉山,风景清幽,少人打扰。庄子上的人,皆是谢家旧仆,可靠。”谢长离侧过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你母亲和妹妹,去那里吧。对外,可称是回乡养病。一应用度,自有我来安排。你在京中,也可安心。”
雍州?玉泉山?那是谢家祖籍附近,风景胜地,气候温润,确是静养的好去处。谢家的旧仆……也远比市面上雇来的人可靠。这安排,无疑是最稳妥的。只是……
“不必。”江雪衣几乎未加思索,便拒绝了。他不想再欠谢长离更多。尤其是,在两人关系已然越界之后。他怕这牵扯不清的恩惠与利益,会玷污了那份刚刚萌芽、尚且脆弱不堪的情感。
谢长离眸光微沉,语气冷了几分:“江雪衣,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那点俸禄,能保她们几时安稳?京城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护得住自己,未必护得住她们周全。还是说,”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利与自嘲,“你宁可让她们置身险地,也不愿接受我的援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雪衣蹙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我不想……”
“不想欠我?”谢长离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江雪衣,你我已经纠缠至此,还分得清谁欠谁么?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如今,不过是想保你在意的人一份安稳,你也要与我算得这般清楚?”
他上前一步,逼近江雪衣,气息微冷:“还是说,在你心里,我谢长离,依旧只是个需要提防、需要算计、不可托付的……外人?”
“外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痛意。
江雪衣心头一颤。
他看着谢长离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受伤与固执,忽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拒绝,或许真的伤到了他。
这个人,看似强大冷酷,实则内心深处,对“信任”与“托付”,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与脆弱。
他拒绝的,不仅仅是一处别业,一份庇护,更是谢长离试图靠近、试图将他纳入羽翼之下、与他命运更深捆绑的心意。
可是,他能接受吗?将母亲和妹妹,托付给这个与他有着悖逆之情、心思难测、且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男人?这其中的风险与变数,他承担得起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春风拂过,丁香未放的花苞轻轻摇曳。
良久,江雪衣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雍州……确是好去处。只是,母亲和妹妹久在闺中,骤然远行,恐不适应。且此事,需征得她们同意。”
这便是松口了。谢长离眼中那点冷意与尖锐,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柔软的亮光。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江雪衣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落花。
“我会安排妥当,确保她们一路平安,在雍州衣食无忧,不受打扰。”他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江雪衣,信我一次。”
信他。
江雪衣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郑重,心中最后那点犹疑,悄然瓦解。
是啊,事到如今,除了信他,他还能如何?这条路,本就是他选的。
与虎谋皮,也好过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长离唇角微弯,勾起一个真实而愉悦的弧度。
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阴郁与疏离,在暮春午后的阳光下,竟显得有几分炫目。
“进去看看她们吧。我让沈清秋留几个人在此暗中护卫,确保无虞。晚些时候,我再过来。”谢长离道,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江雪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五味杂陈。信任,托付,羁绊……他与谢长离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又缠紧了几分,纠葛更深,再也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