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衣看着棋盘,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那颗决定胜负的黑子拈起,放入自己袖中,面色不变:“此子落点有误,不算。重来。”
谢长离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暮春的暖风中,显得格外愉悦:“江雪衣啊江雪衣,三年了,你这耍赖的功夫,倒是见长。”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江雪衣面不改色,开始收拾棋子,“与侯爷相处日久,难免沾染些不好的习气。”
“不好的习气?”谢长离倾身向前,手臂越过棋盘,指尖挑起江雪衣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桃花眼中,盛满了促狭的笑意与毫不掩饰的深情,“江大人说说,本侯都有哪些‘不好’的习气,沾染了你?”
距离太近,呼吸可闻。
江雪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茶香与冷松的气息,能看到他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依旧镇定:“比如,霸道,不讲理,喜怒无常,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长离近在咫尺的、颜色浅淡却形状优美的唇,想起某些夜间胡闹时的场景,耳根更热,别开视线,“……荒淫无度。”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谢长离眸光骤然转深,如同瞬间被点燃的幽火。
他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性感得撩人。
“荒淫无度?这罪名,本侯可担不起。”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江雪衣的下颌,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不过,既然江大人都这么说了,本侯若是不坐实了这罪名,岂不是辜负了江大人的‘厚望’?”
说着,他手上用力,将人拉得更近,眼看那唇就要落下。
“侯爷,庄主,”沈清秋的声音恰在此时,在敞轩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晚膳已备好,苏姑娘问,是摆在‘听雨轩’,还是‘临水榭’?”
谢长离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却并未放开江雪衣,只懒洋洋地对外道:“摆在水榭吧。另外,取一坛去岁埋的‘梨花白’来。”
“是。”沈清秋应声退下。
谢长离这才松开手,却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看着江雪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笑意更盛。
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晚上再与你……细算这笔账。”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江雪衣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嗔怪,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江南烟雨浸润后的、惊心动魄的风情。
谢长离看得心头一荡,忍不住又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偷了个香,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顺手将人也拉了起来。
“走吧,江大人,用膳去。尝尝今日新捞的太湖白鱼,苏挽月亲自下厨,说是用了新想的法子。”
两人并肩走出敞轩,沿着蜿蜒的游廊,向临水的“枕波榭”走去。
暮色渐合,湖面上起了淡淡的雾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留下圈圈涟漪。
山庄内已次第亮起灯火,昏黄温暖,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宁静如世外桃源。
行至水榭,临窗的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小菜,果然有一尾清蒸太湖白鱼,鱼肉雪白,香气扑鼻。
苏挽月与唐不言已在座,见他们来,微微颔首。
四人落座,沈清秋拍开酒坛泥封,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谢长离与唐不言偶尔谈论几句江湖传闻或药材习性,江雪衣与苏挽月则交流些诗画心得或养生之道。
更多时候,是安静的用膳,欣赏着窗外暮色中的湖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长离执起酒杯,看向窗外沉入暮色的湖山,忽然开口道:“江雪衣。”
“嗯?”江雪衣侧目。
谢长离转回头,看着他,眼中映着水榭内温暖的灯火,和窗外无边的夜色,目光深
邃,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满足。
“乱世多尘嚣,奸佞扰朝纲。”他缓缓吟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水榭中回荡。
江雪衣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迎上谢长离的目光。
谢长离唇角微弯,勾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接着吟道:
“唯执君之手,破尽世间荒。”
话音落下,水榭内一片寂静。唯有晚风拂过湖面,带来细微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蛙鸣。
苏挽月与唐不言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感慨,随即默契地低下头,专注于杯中酒。
江雪衣静静地看着谢长离。
看着这个曾搅动朝堂风云、双手沾满血腥与算计的“佞臣”,此刻在江南温柔的夜色里,褪去所有伪装与戾气,眼中只有他,只有这方小小的、属于他们的天地,和那句承载了他们所有过往与未来的、最重的承诺。
执子之手,破尽世间荒。
是啊,这世间纷扰,朝堂倾轧,人心鬼蜮,如同无尽尘埃,遮天蔽日。
他们曾深陷其中,挣扎,算计,伤痕累累。
可最终,他们选择了彼此,选择了远离,选择了在这山水之间,执手相伴,用余生的平静与相守,去破解、去涤荡那曾困住他们的、名为“权欲”与“孤独”的荒芜。
这,便是他们的道。
无关忠佞,不论是非,只问本心。
江雪衣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杯中是清澈的“梨花白”,映着灯火,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对着谢长离,微微颔首,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梨花的淡香,和一丝回甘的暖意。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夜色已浓,湖面与远山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只有山庄的灯火,和天际疏朗的星辰,交相辉映,照亮这一方宁静的天地。
“长离,”他轻声开口,唤了他的名字,这是三年来,他私下里最常用的称呼,“明日,我们去湖上泛舟,可好?听说东山的碧螺春,新茶已下。”
谢长离眼中笑意更深,也执杯饮尽,放下酒杯,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桌下江雪衣的手。
掌心温暖,带着薄茧,却异常安稳。
“好。”他应道,声音温柔,“都听你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