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秋。
新帝萧景宸力排众议,以“忠勇公谢长离旧伤复发,需长期静养”、“御史江雪衣体弱多病,不堪繁剧”为由,准了二人“辞官归隐”的奏请。赏赐金银田宅无数,加封谢长离为“荣禄大夫”,江雪衣为“中议大夫”,以示恩宠不减,全了君臣之谊。
圣旨下达那日,忠勇公府与江雪衣赁居的小院,皆门庭若市,道贺的、探虚实的、真心假意送别的,络绎不绝。
谢长离一概称病不见,只让沈清秋在外应付。
江雪衣则依旧那副平静疏淡的模样,将来客一一婉拒,只与陆文舟等寥寥几位故交,饮了杯薄酒,算是告别。
离京那日,天高云淡。
两辆不起眼的青幄马车,悄然从忠勇公府侧门驶出,汇入城外官道,向南而去。没有仪仗,没有仆从如云,只有沈清秋带着几名精锐护卫暗中随行,苏挽月与唐不言以“游历”为名,同行照料。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上的落叶。
江雪衣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渐行渐远、在秋日晴空下显得巍峨而模糊的帝京城郭。
朱墙碧瓦,旌旗招展,是他曾经立志报效、最终却选择远离的地方。
心中并无多少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与淡淡的、对未知前路的隐约期待。
“看什么?”身旁,谢长离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道袍,倚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出门踏青。
“没什么。”江雪衣放下车帘,坐正身体。
“舍不得?”谢长离挑眉,眼中带着戏谑。
“侯爷说笑了。”江雪衣淡淡道,“只是想起,一年前此时,正是多事之秋。”
“是啊,多事之秋。”谢长离也收敛了玩笑之色,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秋色,声音低沉了些,“如今,总算都过去了。”
马车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滚滚,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江雪衣,”谢长离忽然开口,没有看他,只是摩挲着手中的玉佩,“跟着我这个声名狼藉、树敌无数的‘佞臣’,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去那江南之地,做个闲散富家翁……你可曾,有一丝后悔?”
江雪衣转眸看他。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总是带着讥诮或冰冷的唇角,此刻微微抿着,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这个人啊,看似强势霸道,心思深沉,可在这段关系里,他却总是那个更缺乏安全感、更需要反复确认的一方。
江雪衣心中微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谢长离手中取过那枚温润的玉佩。玉佩质地极佳,雕工精湛,正面是祥云瑞兽,反面则刻着两个小篆——长离。
“这玉佩,是谢家旧物?”他问。
谢长离眸光微动:“嗯。我阿姐……留给我的。说是将来,送给心仪之人。”他顿了顿,看向江雪衣,眼中情绪翻涌。
江雪衣指尖抚过那“长离”二字,触手生温。他将玉佩轻轻放回谢长离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连同玉佩,一同握紧。
“侯爷,”他抬眼,望进谢长离深邃的眸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下官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未能更早看清自己的心意,未能更早陪你一起疯。”
他顿了顿,在谢长离骤然亮起的、仿佛盛满星光的眼眸注视下,缓缓补充:
“至于荣华富贵,朝堂权势……那些,从来都不是下官所求。”
“下官所求,不过是……”他微微用力,握紧了掌中那枚玉佩,和包裹着玉佩的、微凉的手,“执子之手,踏遍山河,看云卷云舒,了此余生。”
话音落下,谢长离反手,紧紧回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珍重与决绝。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化为一个近乎璀璨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好。”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执子之手,了此余生。江雪衣,这话,我记下了。”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将帝都的繁华、权谋、血腥与过往,远远抛在身后。
永昌三年,春。
太湖西山,停云别业。
不,如今已换了匾额,墨底金字,书着“执手山庄”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乃当朝帝师、致仕阁老周延儒亲笔所题。
山庄临湖而建,依山势起伏,亭台楼阁掩映在葱茏花木之间。
引太湖水入园,凿石为溪,垒土成山,遍植梅兰竹菊,四时花卉不绝。春日,湖畔垂柳如烟,桃花灼灼;夏日,荷塘接天,莲香清远;秋日,枫红似火,丹桂飘香;冬日,晴雪映梅,暗香浮动。
更妙的是,庄内最高处的“观澜阁”,推窗便可尽揽太湖万顷碧波,烟雨空蒙,晴光潋滟,皆成画卷。
此刻,正是暮春时节。
山庄后园,临水的一处敞轩内,江雪衣与谢长离正在对弈。
轩外,几株高大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落在棋盘上,也无人拂去。
谢长离依旧是一身素雅袍服,只是眉宇间那些经年的阴郁与戾气,早已被江南湿润的风、和这三年闲适宁静的生活,涤荡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通身舒泰的慵懒与从容。
他执黑,落子如飞,攻势凌厉。
江雪衣则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青色的比甲,神色平静,目光专注,白子在他指尖,看似温和,却总能于不经意间,化解谢长离的杀招,并布下绵里藏针的后手。
三年。
他们来到江南,已近三年。
这三年,朝中风云变幻。
新帝萧景宸坐稳了江山,手段愈发老练,平衡各方,朝局渐稳。
永宁公主最终下嫁新科状元,成就一段佳话。
如今陛下了虽未再明着追究他们“急流勇退”之事,但每年节庆,赏赐从未断过,偶尔亦有问候的密信抵达,言词恳切,仿佛仍是当年那个礼贤下士的“贤王”。
只是彼此心里都清楚,那段君臣相得的时光,早已随着马车驶出帝京城门那日,彻底终结了。
他们在江南,也并非全然隐居。
谢长离用带来的金银与陛下赏赐的田产,暗中经营着几处稳妥的产业,盐、茶、丝绸皆有涉猎,却不显山露水,只交由可靠之人打理,收益颇丰,足够维持山庄用度,甚至暗中接济一些谢家旧部与江雪衣暗中关注的、因科举舞弊等案受牵连的清寒士子。江雪衣则时而以“中议大夫”的虚衔,应邀参与当地文会,与一些致仕官员、地方名流往来,谈诗论画,品评时政,既不至于完全脱离世情,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日子过得平静,充实,却也……惬意。
没有朝堂上无休止的算计与提防,没有奏章堆叠的疲惫,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暗箭。
有的,是太湖的朝霞暮霭,是西山的花开花落,是书房中并肩阅卷的静谧,是月下对酌的微醺,是棋枰上无声的厮杀与默契,是床笫间炽热的纠缠与温存。
“啪!”
谢长离一子落下,断了江雪衣一条大龙的去路,得意地挑眉:“江大人,承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