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女学里来了个鹌鹑似的新学生，柳师安排她坐在空座。她来得早，其他女学生们进来时，还笨拙地站起来同人行礼，稍一对答，略识得几个字，但现下正教着的《春秋》对她而言如读天书。

见此情此景，女学其他的贵女心下讶异，奇怪这个看起来像个平民的女孩是怎么进的这间贵族女学？但众人终究还是受过教化，虽不明就里但依然持重身份，来往礼数并未有缺，只是坐定后，难免与邻座交换着窸窣低语。

见学堂内嘈杂，任课的柳师轻叩案面。声音不大，威严却不小。满室霎时噤若寒蝉，贵女们连忙端坐好，专心听讲。

好不容易捱到课后休息，司太史家的三小姐妙殊率先凑了上去好奇打听。那女孩儿吞吞吐吐，措辞模糊，好在何守竹心细，连猜带问，才替她将身世缘由说了个明白来：这女孩儿是朝中那位风华绝代的左相家中的大小姐——严知鹤。乃左相之兄长严林璋征战南疆殉国后，因身怀六甲的夫人在战乱中走失，故而流落南疆一座道观多年，今春方被寻回的孤女。

她身世凄苦，伸手去接女孩们递来的描红本时，袖口微褪，露出虎口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粗糙薄茧。与人交谈时，也总老实垂着眼，周身一股清淡的皂角香气，混在妙殊甜腻的衣香里，与周遭格格不入。

休憩后，课钟再响。待众人坐定，知鹤才借着低头抚平书页的间隙，掀起眼睑，目光冷静地逡巡一遭。将课堂内的衣香鬓影、众人的谈吐高低，悉数听进耳中，忖度于心。

堂中学子多是十一二岁的贵女，正当烂漫年华，尚不知前程为何物，只知每日课业繁重。柳师这女学与寻常私塾不同，乃朝廷遴选女官之所。只是过往能进入前朝衙门任实职的女孩寥寥，多数入选后宫，担任看似清贵的女史，于娘娘们身边做些记录起居的闲差。

可女孩们眼下却不懂这些，只见差事清闲，便有些怠惰。其中唯有几人例外，领头的便是何阁老家的幼女——何守竹。她素爱算数，楷书端正，加之秉性公正，故常替柳师检阅他人课业。

这日放学后，因左相府、太史府与何家同路，妙殊便邀知鹤与守竹共乘。她那驾辇车金彩辉煌，足足可容六人，守竹却只淡漠地谢过，登上自家那辆青帏小车离去。唯余知鹤不知所措，被妙殊笑着拽进车里。

春寒料峭，妙殊的丫鬟将烘暖的貂裘为两位小姐盖在膝上，又斟上了热茶。

“你倒是坐得住。”妙殊捧着茶盏笑道，“她们见了课业无不叫苦的，偏你一人甘之如饴。”见知鹤眼神茫然，她用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就是做得挺欢喜。”

知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观里时，力气最不值钱。洗衣娘子从天亮忙到天黑，手都泡烂了，挣的却最少。账房先生只需在屋里动动笔杆子，得的酬劳却能顶她们好几个。我那时就明白了，靠脑子吃饭，比靠身子吃饭强。”

“傻话！”妙殊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她的额角，“你如今是相府千金，金尊玉贵，往后只有人伺候你，哪还有你出去挣钱的道理？”

正说着，候在车辕上的丫鬟从帘隙递进一只食盒。那食盒是紫檀木所制，雕着葡萄缠枝、松鼠戏雀，顶盖用螺钿嵌了一幅江南春景，侧面烙着个“司”字徽记。妙殊随手接过，置于小几上，旋开精巧的抽屉，里头并非什么稀罕物，不过是几样新巧点心，都做成海棠、桃花、荷花的模样，只有指头大小。

知鹤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才瞧见花心里头还点着嫩黄花蕊，“……真好看。”她半晌才讷讷道。

“不过是路上解闷的零嘴儿，吃着玩罢了。”妙殊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外头卖的甜得腻人，我们家不爱用那些花巧。这花的模具还是我姐姐在家时，照着院里的花儿刻的。”

知鹤小心地拈起一块小海棠放入口中。酥脆外壳应声而碎，内里是软糯豆沙，核心还埋着一粒微酸的果脯，小小一块点心，竟饱含三重滋味。

“好吃吧？”妙殊见她眼睛一亮，自己也拈起一块，“你喜欢，这盒便拿回去。”她将食盒合上，塞进知鹤怀里，“这不算什么，回头我给你下帖子，你亲自到我家里来看看什么才叫食、之、真、趣。前些年二姐在家时，常与父亲在后厨下功夫，你可知我家后厨还有……”她突然顿住，像是失了谈兴，指尖摩挲着茶杯，“只可惜，我那二姐进了宫做了贵妃，如今府里弄出些新玩意儿，再没有她和我围着父亲的光景了。”

司太史家的二小姐前些年遴选入宫，现已是四妃之一。听着尊贵，可本朝宫规森严，外戚无旨不得入宫，更不可私传消息。宫宴她也去过几次，那些御膳看似珍稀，做法却守旧，更不用收经层层查验摆上桌时，早已失了锅气，总归没有家里钻营出的好滋味。

知鹤尚不懂这深宫无奈，抱着食盒心想皇宫里的吃食，大约总是更好的。至于怎么个好法，她想象不出，只觉得眼前的滋味已是顶天了。

未容她再多回味，马车已停在严宅门前。此时左相尚未下衙，她便径直抱着食盒，去寻柴姑姑。

府中没有主母，一应内务便由左相的奶母执掌。奶母姓柴，府中上下皆尊称一声“柴姑姑”。

此时她正在后厨督备晚膳，见知鹤跑来，忙笑着将她轻轻往外推：“我的大小姐，这哪里是您该来的地方。”她在围裙上揩净手，又低头细细看过知鹤的裙角袖口，确认没沾上灰，这才指挥小丫头取来一件干净的布罩衫与她换上，让她待在后厨的前院里休息。

左相不重口腹之欲，平日一荤一素一汤便是足矣。如今因知鹤初回不久，柴姑姑特特吩咐厨房添些花样，要给小女娃补身子。今日土窑里焖着荷叶鸡，案上有新焯的春笋、小菇与枸杞头，正要调入麻油、胡椒，拌一道“山家三脆”。另一口灶上，厨娘正将片得飞薄的青鱼片下入油锅，做那“玉蝉羹”。

见厨房里忙得转不开，怕知鹤腹中饥饿，柴姑姑便顺手取了些现成的馄饨皮，包上时鲜的笋蕨馅儿，为她下了一小碗馄饨先垫着。

知鹤乖巧地在小院石桌旁坐着，慢慢品尝那碗鲜香的小馄饨。好容易等到柴姑姑忙完一阵，腾出空来坐到她身边。见碗底已空，面上便透出欣慰的笑意，抽出怀里的手绢替她拭了拭嘴角。

知鹤轻声一笑，示意丫鬟取来今日妙殊所赠的食盒，献宝似的打开：“柴姑姑，我给你带了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