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姑姑探身一瞧：“哟，这是太史司家的点心。小姐的心意老身领了，只是这等精细物事，我这老妈子可不爱。”说着，她便将食盒轻轻合上，推回知鹤手边，“老身一个粗人，吃这个反倒不得劲儿，白白糟蹋了。您留着慢用，或是晚些同相爷一同品尝，才是正理。”

知鹤捧着那食盒，迟疑地向柴姑姑开口道：“姑姑，若是可以，这样好的点心我也想让娘亲和父亲尝一尝，您……能带我去看看吗？”像是怕柴姑姑婉拒，她又补充道，“回家有些日子了，我还未曾拜见过……”

柴姑姑闻言红了眼眶，牵起她的手摩挲道：“好孩子，这是哪里话，跟姑姑来，相爷若知你这片心，不知要多欣慰。”话罢，她嘱咐好后厨的婆子们莫要倦怠，便亲自提起灯笼牵着知鹤走出院落。

初春里天擦黑得早，庭院中丫鬟们鱼贯穿梭，次第掌起廊下的灯笼。柴姑姑提着灯在前引路，知鹤垂首紧随，看着温顺瑟缩，实际上心里暗自将院内布局方位一一默记于心，以备后效。

行至府邸东侧，一座独立院落赫然立在眼前，地上铺着青石砖，那楼阁梁木细看，竟也是楠木，门楣上悬挂着开朝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此处正是严氏祠堂。甫一踏入，一股子烛香、檀香扑面而来，里头正中央有数十座紫檀木牌位层层罗列。祠内烛火长明，地面光可鉴人，显是日日有人精心洒扫。

左相兄长与夫人的灵位便设在最下一层正中，知鹤依礼跪拜，将食盒奉于案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忽然听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柴姑姑又惊又喜，低语道：“相爷回府了！”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迈入门槛。左相在门前解下氅衣交由仆从，就着丫鬟奉上的铜盆净了手，才走至案边，从匣内取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端端正正插入炉中。

知鹤跪在蒲团上，声也不敢吭。

只见左相敬完一套程序，后退半步，整肃衣冠，对灵位沉声道：“兄长，嫂嫂，你们失散多年的女儿知鹤，已经回来了。”

说罢，他又俯身下拜。知鹤心下一凛，忙跟着深深叩首。

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身旁左相起身。他临去前，目光在那盒新供的点心上停留一瞬：“起来罢。晚饭摆在汇燕堂一起吃便是。”

待那脚步声渐远，知鹤才缓缓直起腰身，双膝早已僵得不行，需扶着丫鬟的臂膀方能站稳。

汇燕堂是严府东侧一处略小的偏厅，往年阖家午、晚饭皆在于此。近年来人丁稀落，左相多在书房侧室用饭，此厅便闲置下来，所幸日常洒扫未曾懈怠，倒也窗明几净。

堂内，左相严林璞已端坐主位。他褪去官袍，一身靛青常服，更显清瘦。知鹤行过礼，垂首侍立，待他微一颔首，才在对侧缓缓落座，举箸用餐。

严府素有“食不言”的规矩，一顿饭下来，只听见侍女轻声的脚步与碗筷的轻轻碰撞之声。知鹤小心咀嚼，连吞咽都放轻了分寸，生怕惊扰了左相，一顿饭吃得好不忐忑。待饭毕漱口浣手，侍女奉上新茶，左相浅啜一口道：“方才那道玉蝉羹，是你父亲生前所好。南疆水暖，鱼肥味美，他每每家书之中，总要提上几句。”

知鹤捧着杯子的手一顿。

“他性子跳脱，不喜拘束，”左相似乎沉溺在远久的回忆之中，“当年自请戍守南疆，外人皆道是为军功，唯家人知晓，他是嫌京中规矩繁冗，向往那边的疏阔自在。”

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向知鹤：“你流落在外多年，性子难免怯懦。但既归家，便不必过分拘谨，反失了你父亲的坦荡气度。”

“知鹤谨记叔父教诲。”知鹤连忙站了起来，低声应道。

左相瞧她这模样，只微微摇头叹气，不再多言，起身往书房去了。

目送他离去后，知鹤紧绷的肩背才微微一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旁的丫鬟瞧见，低头浅笑。在堂中休憩了一会后，知鹤回去自己栖身的藏锋阁。

是夜，沐洗已毕，她坐于床沿，看丫鬟们铺床展被，忽闻窗外传来一声清脆鸟鸣。

她眼波微动，推说胸口憋闷，命丫鬟们打开南窗。

从窗户探头望去，只见一只寻常黄莺被窗扇惊起，振翅掠过枝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