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是个澄澈如洗的响晴。司妙殊撑着脑袋犯困,身旁丫鬟轻手轻脚地将文房四宝陈列在桌上。知鹤与何守竹早已在她左右的座位上端坐,各自低头温书。
她打完了一个瞌睡,见柳师未至,便从书匣里取出两笺花帖,左右各推一份,学着老学究的模样,捋着不存在的长须:“明日休沐,小友,可愿来我家小聚?”
知鹤双手接过,展开来见上头书写了自己的名讳,字迹清隽工整,那花笺边缘印着几笔兰草,凑近了,还有一缕暖香若有还无。这般精致的帖子,显然费了不少心思的。
而何守竹徐徐展开,指尖在纸面轻轻摩挲:“书写用的李墨吧,果然光泽如漆,这纸是金栗山纸,韧若冰纨。”她语气平淡,仿佛手里这华贵之物不过凡品。尽管在递回后,空落落的指尖让她心里一空,却还是木着脸答道,“但明日有事,恕难奉陪。”话罢,扭头继续温书。
妙殊倒也不气恼,信手将帖子交给丫鬟命其收好,对何守竹嗔道:“你呀,十回邀你九回不得空……”她原还要再打趣两句,眼角瞥见门扉处有人影渐近,赶紧端正了坐姿,展开书册作苦读状。
走进学堂中,见女孩们皆埋头温书,柳师会心一笑,目光只在窗畔的知鹤身上略作停留,掐指算来,至今日她已入学月余。这一月她很是苦读,已补上基础。柳师笑笑,翻开书册:“今日我们来讲《绝秦文》这一篇。”
许是为了照顾新生,这她讲得格外详尽,逐句释义毕,柳师合上书册总结:“此文之妙,不在罗列罪状,而在 ‘倒因为果’。将晋国之为尽归于秦之无道。此乃权谋之高境。既非逞刀兵之利,而在定义是非之名。故而执掌春秋笔,便可操纵天下人心向背。”话音稍顿,她的视线在学堂内扫视一周,“若尔等为秦臣,当如何应对?”
妙殊率先举起手,不等柳师念完她的名字便猛地站起来:“自当痛加斥责!”她抬手捋须,故作老成,“竖子!妄言!”
“非也。”何守竹此时出言,“辩解,便已是落了下乘。”她转向柳师:“若‘义’可随势而转,何不另作《绝晋文》,以子之盾攻子之矛,可是此理?”
柳师不置可否,转而看向知鹤:“你又怎么看?”
知鹤骨碌骨碌转了转眼睛,引用她最熟知的道家经典答道:“依道家之道,此文处处皆是‘有为’之过,已落了下乘。”她顿了顿,“《道德经》有云:‘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吕相此文罗列罪状,辩白自身,正是‘智慧出’之‘大伪’。”她抬起眼,“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若晋国国力当真强盛,又何须此等檄文自证。故而这文章本身,就是晋国力有未逮的明证。”
柳师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她示意女孩们都坐下。
“知鹤见其‘伪’,守竹见其‘用’,妙殊见其‘厉’,各有所得。”她声音平和,却让满室安静下来,“然道之妙,存乎一心。上善若水,水无常形,却可穿石、裂岸、载舟、覆舟。此文看似‘有为’之争,实则深得‘无为’之妙——它不言而战,不怒自威,将杀伐之心,藏于仁义之后。”
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又似有意地落在知鹤身上:“故而读此文,须勘破两层:见其‘有为之术’,更要悟其‘无为之势’。执笔可定是非,此乃‘有为’;而令天下人皆信此是非,便是‘无为’。”
而后,女学中各贵女们又探讨了几个来回,待廊外的下课钟响起,柳师合上书册与女孩们道别后离去。妙殊“啪”地一声拍上课本,倒还有些不服气:“此文心机过重,玩弄因果,重构是非,终有一日会反噬己身。”
何守竹闻言笑笑,心里头暗叹吕相不战屈人之智,原这世上道理既可恪守,也堪利用。
次日,知鹤依约前往司太史府,赴妙殊那场以赏花为名的闺中小聚。昨夜她持帖向叔父禀告时,罕见地在他眉宇间捕捉到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禄蠹之家,奢靡无度。你去便去,只莫要沾染那等习气。”
彼时见左相面色沉郁,她不敢多言,唯垂首应诺,悄然退下。
至清晨,柴姑姑亲自为她梳妆理鬓,又在她袖中塞入一小袋银瓜子以备打赏。出府时,身后随着四个丫鬟并四个婆子,车马竟备下三驾。知鹤初到京城时被这行头吓过,觉得过于兴师动众,后来又在女学中听闻了京城交际的规矩,方知这不过是京中贵女出门的常态,若车马婆子带少了,反是失了身份,如今也不再多言。
太史府邸离得并不远,与左相府同处居安坊中。此地权贵云集,坊间道路自是开阔齐整,偶有闲杂游人,亦少见沿街贩夫,只有巡卫甲胄敲击之声时而可闻。车马行不过一刻,那悬着“司”字匾额的府门便已在望。
马车自司太史府侧门而入,停稳后早有软轿等候,免得贵人劳步。轿行了好一阵,才落在了位于南面妙殊所居的小院前。知鹤下得轿来,目光被院门旁的一方奇石吸引。那石头未经雕琢,全然天成,石头表面被苍苔覆盖,依稀露出红色的 “明镜台” 三字,笔迹因岁月侵蚀而略显斑驳,已与石头血脉交融,浑然天成。
妙殊安排的侍女早已候在院门,接过知鹤身后丫鬟递还的食盒,便恭敬侧身,引她入内。
绕过奇石,一股繁复奇异的花香便扑面而来,知鹤心下诧异。如今才初春,天地尚寒,哪来这般浓酽的花香?她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前方松枝掩映间,竟矗立着一座足有两层楼高通体剔透的琉璃暖房。走近后,侍女打起水晶珠帘,一股带着潮湿泥土气息与花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知鹤步入其间,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暖房高阔,其中奇花异草葳蕤生光,竞相吐艳,方才那违逆时令的异香正是由此而来。更奇的是,房内有六根合抱粗的朱漆柱子,看似是普通梁柱,用手触之才发觉里头正散发出热意。坊内照料花草的丫鬟们只身着轻薄衣衫,一位侍女适时上前,为来客解下厚重的斗篷与外袄,只余里头的春衫。在这暖香之地,倒是恰到好处。
暖房的另一头连着妙殊居住的阁楼,愈近,丝竹之声便愈清晰。引路的丫鬟在门前止步,知鹤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那扇门便自内开启,妙殊的身影翩然而现。只这一眼,知鹤便觉平日所见的那个妙殊,仿佛是另一个人。
在女学中,众贵女皆是一色的素净穿着,想来是柳师早有训诫。而眼前的妙殊,像是挣脱了所有规训桎梏,如一株甩开了料峭春寒、在暖房中灼灼盛放的红色芍药。她着一袭火红轻纱裙,行走间衣袂翩翩,裙摆以金色丝线用蹙珠之法绣出几朵立体的莲花,花蕊处点缀着纯金的米粒儿珠。发髻斜挽,不饰金银,只簪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与耳畔那对浓翠欲滴的翡翠坠子一浓一艳,相映生辉。
未等知鹤开口,妙殊便笑着从身后丫鬟捧着的漆盘里拈起另一朵娇嫩的鲜花,亲昵地簪入知鹤的发间。随后牵起她的手,笑吟吟道:“为了等你来看这场花宴,它们可是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月呢!我日日都来瞧着,就盼着今天你能喜欢。”
知鹤应和道:“你如此郑重,我自然是喜欢的。”
妙殊拉着她回到暖房,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是我父亲教我的‘堂花术’。这琉璃坊是专为这些花儿新建的,地下修了火道,在后头烧起火,暖意便能透上来。你瞧这些柱子,里头也是空的,热气一来,满室如春,这些花儿草儿便真当时令已至,争着开放了。”
她信手折下一朵花在指尖把玩,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丝狡黠:“说来也巧,还好何守竹今日没来。若叫她看见这般‘靡费’,怕是要从《礼记》讲到《贞观政要》,说上大半日的道理哩!”